北派散土往事 第125章

  “老爷子怎么称呼?”

  “姓魏。”

  我和马二对了一眼。

  还真撞上了。

  马二忍不住了:“你就是岳阳那个……”

  我踢了他一脚。

  魏老头这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眼不浑,亮得很,像那种常年在风口水边看远处的人。

  “有人跟你们提过我?”

  我把烟递过去一根:“江边陈师傅写的条子。”

  魏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老陈还没淹死,命挺硬。”

  马二咧嘴道:“您这话听着不像盼人好。”

  “捞尸的,哪有好命。”魏老头说完,看向我,“你们找我,不只是问路吧?”

  我把包拉开一点,确认旁边没人盯着,才把里头的拓片抽出来,递过去。

  “魏老,您给看看。”

  他先扫了一眼过道,又看了看船舱两头,才把纸接过去,借着小灯慢慢展开。

  看第一眼的时候,他脸色没变。

  看第二眼,他身子往前探了点。

  看第三眼,他把搪瓷缸放到脚边,手指在纸上悬着。

  这一下,我心里反而沉了点。老人家要是张嘴就认,那未必真懂。看得越久,越说明这玩意不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魏老头才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字,銕,铁。”

  “第二个呢?”我问。

  他摇头。

  “不认识。”

  马二急了:“怎么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认识?那不是白跑了吗?”

  魏老头瞥了他一眼:“你急有用?字又不是王八,急了能自己把头伸出来?”

  马二被噎得直咧嘴。

  我问:“那您认识能认的人吗?”

  魏老头把拓片折好,还给我:“认识一个。他肯定认识。”

  “孟教授?”

  魏老头愣了一下,盯着我:“你听过他?”

  “有人提过几次。”

  “谁提的?”

  “南阳、武汉,都有人提。”

  魏老头点点头,像是把什么事对上了。

  “那就没错了。你要查这个字,得去陕西。就找孟教授。别找那些半吊子,越问越乱。秦字这东西,差一笔,就不是一个意思。尤其兵器上的字,不是刻着玩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

  “原器在你手里?”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算在,能说明啥?”

  魏老头笑了:“说明你胆子不小。带字秦兵器,不是一般土货。汉墓出钱,唐墓出俑,宋墓出瓷,秦墓最麻烦。为啥?因为秦东西规制死,官家气太重。你挖出个没字的,还能当青铜老货讲。你挖出带字的,尤其带官号、工号的,里头牵出来的就不是一座墓,可能是一摊旧账。”

  马二听得发毛,小声说:“妈的,一把戈还带旧账?”

  魏老头哼了声:“小子,你以为古董值钱只值在铜上?值在来历。来历越清楚,钱越大,祸也越大。你们北边人爱说‘新锅’,南边人其实不爱锅,南边人爱线头。摸到一个线头,能扯出一船货。”

  我把拓片重新夹回账本,问他:“您怎么看出来我们是北边路数?”

  “你坐姿。”魏老头说,“还有你鞋跟磨法。北边跑旱地的人,站得稳,脚后跟吃劲。南边走水路的,脚掌用得多。再一个,你身上那股土味干,不潮。”

  马二乐了:“这也能闻出来?”

  “废话。干这行,鼻子、眼、耳朵,少一样都得挨刀。”

  船在水上晃了一下,外头有人喊靠岸检查,舱里几个睡着的也醒了。

  两个乘警上来转了一圈,查票,看看包,就过去了。那年头水路查得没现在严,但也不是一点不查。尤其碰上文物案之后,港口、车站、古玩市场,都会紧一阵。紧的时候,连带锈的剪刀都能给你问半天。

  魏老头等人走远了,才继续说:“你们到岳阳后,要是只想找孟教授的门路,那我没什么办法,那老头古怪得很,不跟江湖人交道。可你要是还想学点别的,我送你一个人。”

  “谁?”

  “洞庭湖边有个老渔民,姓杨。”

  马二挠头:“渔民能认字?”

  “他不认字。”魏老头说,“但他认水。”

  “看水?”

  “嗯。你不是会听么?”魏老头盯着我,“刚才我从后头过,你用指头敲了三次椅子腿,听船板空实。会这手的人,不多。”

  我没想到他连这都看见了。

  这老头眼太毒。

  魏老头继续说:“土能听,水也能听。只不过土是死的,水是活的。你在北边听墓顶、听夯层,到水边未必管用。湖底哪块是硬底,哪块埋过石板,哪片有旧窖、老桩、沉船,不是光靠耳朵,还得靠水纹、回荡、船吃水的劲儿去对。杨老头会这个。”

第138章 水窖

  马二听懵了:“水下面的事儿我家峰子也行,但是真能听出石板?”

  “怎么不能。”魏老头嗤了一声,“以前南边掏水洞子,最怕什么?最怕下去半天,摸到的是烂淤泥。最值钱的东西,往往压在硬底附近。硬底有人做,软泥是水自己淤。道上老手下水前,不光看天,还看鸟。水鸟总在浅硬处停,鱼翻花多的地方,底下未必平。看你俩年纪不大,如果想长见识,洞庭湖值得转一圈。”

  我没说话,但心已经动了。

  郑有德教我看土,姥爷教我听雷,可说到底,我现在会的,还是北边旱路那套。试问,谁不想多点技艺,特别是这一行,艺多不压身!

  船快到岳阳时,天边开始发白。

  岸上的灯一排排亮着,水面浮着碎光。有人开始收包,有人揉眼,有人提前挤到出口。马二也背起包,凑过来问:“九峰,咱到岳阳先干啥?真去找那个老杨?”

  “先下船。”

  “废话,我还以为你要跳水。”

  魏老头站起身,拎起搪瓷缸,像是要走了。

  我跟着起身:“魏老,孟教授那边……”

  “到了岸上再说。”

  下船的人一拥而出,我们跟着挤到栈桥。岳阳的早风比武汉硬,带着股湖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儿。码头边有卖米粉的,热气一冒,整个人都醒了。

  魏老头走到一根水泥柱边,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就说老魏让你去的。他要是心情好,能见你一面。心情不好,你就是提我也白搭。”

  我把烟盒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多谢老前辈。”

  魏老头摆摆手,像这事不值一提。走出去几步后,我赶忙喊他:

  “老前辈,去哪找老杨?”

  “湖东,小渔村,问杨瘸子。知道的人都知道。”

  马二小声嘀咕:“一个魏老头,一个杨瘸子,这江湖外号都够呛。”

  魏老头听见了,居然笑了下。

  “外号难听,命通常长。记住,见了他,少摆你们北边那套架子。湖上的人,不吃这个。”

  说完,他拎着缸子,顺着码头台阶往下走,混进了扛鱼篓和背麻袋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没了,才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烟盒纸。

  一张是去陕西的门,一张是进洞庭湖的水路。

  马二凑过来:“九峰,咋整?”

  我望了眼远处灰白的湖天。

  “先去找杨瘸子。”

  “不是找孟教授?”

  “字要认,水也要看。”

  马二追上来:“妈的,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清闲日子。”

  岳阳码头到湖东小渔村,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那年月没有现在这么多柏油路,车一过,土灰能扑人一脸。我和马二坐了半截拖拉机,又走了三里多泥路,鞋底全是黄泥。

  马二一边走一边骂:“妈的,魏老头说知道的人都知道,我问了六个人,三个说不知道,两个让我去派出所问,还有一个想卖我鱼。”

  “能问到就不错了。”

  “草的,江湖人说话就不能准点?”

  “准点的都写在站牌上。”

  他愣了一下:“你还会损人了?”

  小渔村靠湖,村口晒着渔网,竹竿上挂着几排小鱼干。风一吹,全是腥味。

  我们问到第三家,才有人指了指湖边一间矮屋。

  “杨瘸子?在那儿补网呢。”

  屋门口坐着个老头,穿黑棉袄,裤腿挽到膝盖,左脚有点跛。他手里拿着梭子,一下一下穿着网。。

  我走过去,先递烟。

  “杨叔,魏老让我们来的。”

  老头没接烟,抬眼看我:“老魏还没死?”

  马二低声说:“这帮人打招呼都挺费命。”

  杨老头听见了,笑了一下:“嘴碎的那个,少说两句。湖上风大,话多容易呛水。”

  马二脸一黑,正要回嘴,我拉了他一下。

  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杨老头看都没看,拿过来塞进兜里:“找我干啥?”

  “学看水。”

  “你会啥?”

  “会听一点。”

  “听土?”

  “也听木,听空。”

  杨老头把梭子插到网眼里,站起来:“上船。”

  马二看着那条小木船,嘴角抽了抽:“这船稳不稳?”

  杨老头说:“你不稳,船就不稳。”

  船不大,船头有竹篙,船尾有一台老柴油机。杨老头没发动机器,就用篙一点,船离了岸。

  洞庭湖跟江不一样。

  江有脾气,往前冲。湖不急,它摊在那里,看着平,底下全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