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7章

  马二趴过去看,黑漆漆的水沟边,一只花猫蹲在木桩上,尾巴慢慢甩。

  “猫?”

  “猫是记号。”

  杨瘸子早就在周围布了人。他不露面,是怕有人觉得他是软柿子,趁交钱的时候黑吃黑。码头边那些撑船的、补网的、卖夜宵的,有几个是他的人,我也分不清。

  老江湖不一定会打,但一定会看风。

  马二抱着自己的八万,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喊两句,结果他把钱放回帆布包,低声说:“九峰,我哥要是还在,他肯定高兴。”

  “等回去,给你哥坟上烧点。”

  马二点点头,没再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三声鸟叫。

  “咕——咕咕。”

  我手一停。

  马二抬头:“啥鸟大晚上叫得跟催命似的?”

  我起身开门。

  雨后的码头有泥腥味。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站在门口,没走远。

  又是三声。

  “咕——咕咕。”

  这声音我太熟了。

  何豁嘴。

  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鸟路子。

  以前在安西,何豁嘴望风不用喊。他会学鸟叫,长短、轻重、停顿都有意思。三声短,是“有人”。一长两短,是“信”。他那张豁嘴漏风,偏偏学鸟比真鸟还真。

  一只灰鸽从棚顶落下来,站在门槛前,爪子踩着水,脖子一伸一缩。

  马二愣了:“鸽子?”

  鸽子腿上绑着一小卷纸,用红线缠了两圈。

  我把纸拆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唐山,苗。

  马二凑过来:“谁写的?”

  “不知道。”

  “这鸽子哪来的?”

  “何豁嘴。”

  马二脸色变了:“那孙子还活着?”

  何豁嘴当然活着。他拿了东西,走了香港路子,投了长春会,又给我们寄钱。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信?他在唐山?还是说他和老苗在一起,然后他俩出事了?

  我想不明白!

  老苗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

  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好久了。

  现在石头动了。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这帮人就不能打电话?非整鸽子,显得自己会飞?”

  “你有电话?”

  马二嘿嘿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把纸收进怀里。

  “该走了。”

  “去哪?”

  “唐山。”

  “为啥去唐山?”

  我也不知道为啥,但我觉得应该去一趟唐山,就算没啥大事,就当时去长长见识,反正我俩现在走南闯北,去哪都一样!

  我们把钱分装好。

  大头贴身藏,小包放行李里。马二把钢管丢了,换了把短刀插在腰后。他嘴上说不怕,裤腰带勒了三遍。

  离开仓库前,我去见了杨瘸子。

  他在水沟另一头的船棚里,披着蓑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

  我把四万推给他。

  “走了?”

  “走。”

  “继续往南?”

  我瑶瑶头。

  跟杨瘸子又聊了聊,然后我俩离开了这里。

  离开码头时,已经后半夜。

  我们没走大路,沿着仓库后面的窄巷往车站方向绕。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长着湿青苔。马二背着包,走一步摸一下胸口,像怕钱长腿跑了。

  走到一处废砖窑旁,前头突然亮起两盏手电。

  后头也有人堵上来。

  马二立刻把手按到腰后。

  “别动。”我低声说。

  手电光移开。

  年轻女人站在路中间,灰色短风衣,黑皮鞋,头发扎在后面。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连袖口都没乱。

  她身后站着四个人,都没拿大家伙,但腰间都鼓着。

  女人看着我:“你叫陆九峰?”

第150章 三七

  我心里一沉。

  长乐帮果然没问第二遍。

  “姑娘贵姓?”

  “陈落芸。”

  “长乐帮。”

  马二小声嘀咕:“名字挺文气,堵路挺土匪。”

  陈落芸看向他:“你再说一句,我让你坐船回北方。”

  “坐船就坐船,我晕车不晕船。”

  我赶紧按住他。

  “陈姑娘,白天的事,我没耍你。”

  “你拿我抬价。”

  “我撤货了。”

  “你让我老板露了面。”

  “唐胖子逼的。”

  陈落芸往前走了一步,显然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的砖垛上。

  “我赔礼。”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枚银元。

  这五枚不是普通货。

  一枚三年袁大头签字版味道的试铸币,一枚甘肃版长缨版,一枚八年缺口造,一枚孙小头上五星,一枚船洋二十三年好品。具体真假到代,我不敢说全能进大拍,但在当时的小圈子里,已经算能压盒子的东西。

  这是我从水窖货里提前挑出来的。

  本来想自己留。

  人有的时候,最爱留点念想。可命和念想比,命贵。

  陈落芸戴上手套,拿起其中一枚,看了半分钟。

  “眼力不错。”

  我说:“给你老板带句话。岳阳这桌,是我陆九峰不懂水深。五枚钱,当赔罪。”

  她把银元放回去。

  “不够。”

  马二急了:“五枚还不够?你们长乐帮吃银子长大的?”

  “二十八万,我老板已经点头。你一句撤货,让长乐帮在周三两面前收手。你觉得五枚银元够?”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女人不是要钱,是要面子。面子这东西最贵,因为没价。

  我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说实话了。”

  马二看我:“啥实话?”

  我没理他,看着陈落芸:“湖心岛那个水窖,没掏干净。”

  马二眼睛一下瞪大:“啥?”

  我继续说:“上面是银元、烂银票、仿青铜匜,底下还有一层。窖底右侧有压口,砖缝不对。我们当时天快亮了,没敢动。”

  马二突然炸了。

  “陆九峰!你他妈早知道?”

  我转头骂他:“闭嘴!”

  “我闭你娘!下面还有货你不说?你想独吞?”

  他冲过来抓我领子,我一把推开他。

  “当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杨瘸子在,我说出来,咱俩还能活着出湖?”

  马二指着我鼻子:“你少扯!你就是想回头自己摸!”

  我也火了:“你要是管得住嘴,我能瞒你?”

  “草的,我嘴咋了?没我下水,那些银元能上来?”

  “没我拽绳,你早喂鱼了!”

  我俩越吵越凶,马二甚至把刀抽了半截。

  陈落芸身后的人也动了。

  她抬手。

  所有人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