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39章

  马二走到陈落芸旁边,装作看热闹:“陈姑娘,你们长乐帮人手挺多,就是下水不咋利索。”

  “你想说什么?”

  “没啥。”马二咧嘴,“我就觉得,你们老板派你来,有点亏。二十八万的买卖,你亲自站窖口,万一滑下去咋整?”

  陈落芸刚转头。

  马二动了。

  他这一脚真不讲究,直接踹在陈落芸腰侧。

  陈落芸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水窖。

  窖里立刻乱了。

  “陈姐!”

  “拉人!”

  我同时拔出伞兵刀。

  郑有德给我的这把刀,短柄厚背,刀身发乌。它不是摆着看的。

  老土工之所以喜欢这种刀,因为能割绳,能撬木楔,近身也顺手。长刀吓人,短刀要命。窄地方里,谁的手快,谁说话。

  窖口边剩两个。

  一个伸手摸腰,我先一步贴上去,刀背砸在他腕子上。他手一松,掉出一把短匕首。

  另一个刚要扑我,马二已经抄起撬棍,横着一扫,正打在他膝弯。

  那人跪下去。

  马二骂:“妈的,跟你二爷玩近的?”

  我没恋战,赶紧我们的包抢回来。

  窖里水花乱响。

  陈落芸从水里冒头,头发全贴在脸上,眼神冷得吓人。

  “陆九峰!”

  我低头看她:“陈姑娘,三七分。你们七,在下面慢慢摸。我们三,先走。”

  马二还不忘把地上的十几枚银元抓回去,嘴里念叨:“土地公,回头补你,今天江湖救急。”

  我一脚踢他:“跑!”

  我们冲下乱石坡。

  后面有人追。

  夜里岛上不好跑,石头滑,草里全是水。我和马二来时已经看过路,专挑低处钻。后面人不熟地形,追几步就慢了。

  船边只剩那个黑脸开船的。

  他刚站起来,马二已经扑过去,两人撞在船板上。黑脸汉子力气不小,反手卡住马二脖子。

  我上去一刀割断柴油机旁边的缆绳,刀尖顶住黑脸汉子的肋下。

  “松手。”

  他没松。

  我把刀往里送了半寸。

  他松了。

  马二咳了两声,爬起来就给他一拳:“草的,掐我?我亲哥都没这么掐过我!”

  我把黑脸汉子推下船,拉响柴油机。

  船往外冲。

  岛上传来喊声。

  陈落芸站在窖口边,浑身滴水,手里拿着一支短枪。

  我看见她抬手。

  砰。

  枪声在湖面炸开,船帮木屑飞起。

  马二趴在船底,大骂道:“妈的!九峰,她真有枪!”

第152章 唐山

  “别废话了!好好趴着!”

  我压低身子,把船往芦苇荡里拐。

  后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打偏了。

  芦苇扑在脸上,割得生疼。柴油机声音太大,我只能靠手感控船。

  船钻进芦苇荡后,湖面上的枪声没再响。

  柴油机突突响,震得我手腕发麻。马二趴在船底,嘴里还骂:“妈的,女人狠起来真吓人,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她鞋也扔窖里。”

  “闭嘴,听后头。”

  他马上不吭声了。

  芦苇叶子打在脸上,又湿又疼。船走了半个多钟头,我才敢把速度降下来。后面没船声,也没灯。

  陈落芸不是追不上,是不敢追太深。

  洞庭湖这地方,白天看着宽,晚上就是一张黑布。熟水路的人能借风看岸,不熟的人开快了,撞滩、挂网、陷泥,都是一眨眼的事。

  这水上逃命跟陆地不一样,陆地上你能钻巷子,水上你只能赌水性和路熟。老跑船的人夜里不看远灯,看近水。水面发暗,多半有浅滩。水面发亮,可能是风口。水里要是突然没浪,下面八成有草或者烂网。

  那年头洞庭湖边偷捕、走私、跑私货的人不少,水面上看不见规矩,其实到处是规矩。外人乱闯,死了都没人知道谁动的手。

  我们在一处废码头靠岸。

  船不要了。

  马二还想把柴油机拆下来卖钱,我差点给他一脚。

  “你现在还惦记卖破烂?”

  “那也是钱。”

  “滚犊子,你想死别拉上我。”

  “得得得!你说啥是啥,我马二以后就跟你混。”

  懒得搭理他,我们绕小路进了镇子,找了一辆跑长途的黑车。

  司机是个瘦老头,穿一件假皮夹克,嘴里叼烟,车是破面包。听说去北边,他眼皮都没抬。

  “到哪?”

  “郑州。”

  马二一愣:“不是唐山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对,郑州,郑州烩面好吃。”

  司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马二刚要还价,我按住他,直接掏钱。

  黑车最怕两种客人,一种磨价磨半天,一种上车不问价。前一种穷,后一种麻烦。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把钱塞进夹克里。

  车开了一夜。

  我没敢睡死,马二倒是心大,睡得脑袋撞玻璃,撞一下骂一句,骂完接着睡。

  天快亮时,我们过了湖北地界。

  路边有卖早点的,炉子上冒白气。司机停车加水,我买了两个馒头一袋咸菜。马二看着馒头,脸拉得老长。

  “咱都有钱人了,还吃这个?”

  “你想吃啥?”

  “起码来碗羊肉汤。”

  “长乐帮的人要是在后面,你喝汤的时候刚好给你撒点葱花,你说是不是更好?”

  他把馒头塞嘴里:“馒头挺香。”

  中午前后,我们进了郑州。

  那时候的郑州火车站,人多得能把鞋踩掉。背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扛纸箱的,卖茶叶蛋的,拉客住宿的,全挤在一块。广场上喇叭喊车次,声音糊成一团。

  我和马二没进站,先在广场边转了一圈。

  马二去买烟。

  他刚走到烟摊前,一个穿蓝夹克的小青年贴了过去,手往他外套兜里一探。

  马二没回头。

  下一秒,他反手一扣,直接捏住那人手腕。

  小青年脸都变了:“哥,哥,松手,断了!”

  “你摸啥呢?摸你二爷骨头硬不硬?”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我快步过去,压低声音:“别惹事。”

  马二还不解气:“这孙子摸我兜。”

  “松开。”

  “我教教他做人。”

  “你现在教他,等会儿派出所教你。”

  马二骂了一句,把人甩开。小青年捂着手腕,钻进人堆就没影了。

  马二拍了拍兜:“还好钱没放这儿。”

  我没理他,眼睛扫过广场。

  火车站这种地方,最适合看人。

  等车的人,眼睛看牌子。接人的人,眼睛看出口。拉客的人,眼睛看行李。偷东西的人,眼睛看兜。

  可有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一个在电话亭旁边,一个蹲在台阶上擦鞋,一个靠着广告牌抽烟。三个人没站一块,也没交流,但他们看的方向太齐了。

  我拉住马二:“走。”

  “票还没买。”

  “换口子。”

  “啥意思?”

  “有人看咱。”

  马二脸色一沉,手又摸腰后。

  我按住他:“别回头。”

  我们没进正门,从广场另一侧穿过去,绕到客运站后面的小街。那边有卖盗版磁带的,还有几家小旅馆,门口站着女人,见人就问住不住。

  马二小声说:“是不是陈落芸的人?”

  “不一定。”

  “唐胖子?”

  “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