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2章

  郑有德把砖放回麻袋里,压低声音:“高规格。不是土坑,不是小室。下面有砖券,可能还有木椁。前头的毒火土、朱砂、碎石流沙,不是吓唬散贼的,是正经防盗层。”

  我听着这话,后背一阵发热。

  两年了,我跟过十几个锅。小墓见过,剩锅见过,被人翻得像猪圈的墓也见过。

  可这种层层设防、一路咬人的新锅,我头一次碰上。

  郑有德看向洞底:“马大,开砖缝。只起一块,不扩口。先看里面气。”

  “明白。”

  马二搓了搓手:“把头,这趟要是成了,咱是不是能一枪打个大价?”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先活着出去。”

  马二干笑:“我就活跃一下气氛。”

  我靠在土包上,盯着那块青砖。

  砖面被手电一照,绳纹里有几道浅浅的弯线。我开始以为是烧裂,后来越看越不对。

  那几道线不是乱的。

  像字。

  我伸手把砖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郑有德问:“看什么?”

  我没回答,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砖面。

  声音发闷。

  砖里有夹层。

  我心头一跳,又换了个角度照。那几道弯线连起来,隐约像一个符号。不是汉字,也不像寻常工匠记号。

  我把手电递近。

  砖缝里的暗红漆痕下面,露出半个很小的印。

  像一只睁开的眼。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这砖不对。”

  话音刚落,洞底忽然传来马大的声音。

  “把头,砖后头……有风。”

  砖后头有风。

  这句话在盗墓行里,不算好话,也不算坏话。

  有风,说明后面不是死土,八成通着墓道或者耳室。可风从哪来,带不带毒,里面有没有塌空,谁也说不准。

  郑有德把那块带眼印的青砖又看了一遍,没吭声。

  马二趴在洞口,嗓子压得很低:“哥,风大不大?”

  下面马大说:“不大,往外吐。”

  郑有德立刻道:“别把脸凑上去。”

  马大回了声:“知道。”

  郑有德转头看我:“九峰,腿能不能动?”

  我试着站了一下,右腿一吃力,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能。”

  马二瞥我:“你这叫能?你这叫嘴硬。”

  “比你赌钱时腰硬。”

  马二张嘴要骂,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话咽回去了。

  把头一瞪,胜过雷管。

  郑有德从包里翻出一小卷油布,里面裹着火折子、蜡头、布口罩,还有两根细麻绳。他把火折子递给马大,让他在洞底先别急着开大口。

  “起一块砖,够看就行。砖券不能伤多。伤多了,上头压下来,谁都别想走。”

  马大在下面应了。

  洞底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他不是砸,是用小錾子慢慢剔砖缝。那声音听着磨人,像有人拿刀刮骨头。我们在上头等,谁也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马大说:“松了。”

  郑有德趴到洞沿:“先顶,别掀。”

  洞里又静了几息。

  随后,一股黑气从洞口下头卷上来。

  说是黑气,其实手电照不出颜色,是鼻子先知道。那味儿陈得厉害,土腥、朽木、烂皮子,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它不是冲出来,是慢慢往人脸上贴。

  马二刚要凑近闻,郑有德一把按住他脑袋。

  “还想再哭一回?”

  马二捂着鼻子:“我那回真是沙子迷眼。”

  何豁嘴在坡上来了一句:“这回没沙。”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点着火折子,用绳子绑住,慢慢放下去。

  那点火光落进洞里,照得下面青砖口子发红。我们全盯着它。

  火苗晃了两下。

  没灭。

  郑有德没立刻动,又等了一袋烟工夫。火苗还是稳,只是小了点。

  “气能走。”他说,“但别大喘。”

  马大先从洞底上来,脸上全是汗和灰。他把开出来的砖口说了一遍。

  下面是空的,离砖券底大概一人多高,不像主室,更像墓道。砖口只能侧身下去,里面黑,照不到头。

  郑有德听完,点了点头。

  “我下,九峰跟我。”

  马二急了:“把头,他腿还瘸着呢。”

  郑有德看着我:“下不下?”

  我把布条重新扎紧,疼得脚趾都蜷了一下。

  “下。”

  这不是逞能。

  这种时候,你要是不下,后面再有好东西,就没你的眼了。江湖这碗饭不是别人塞手里的,是得靠自己往火里捞的。

  马大给我检查绳结。

  他低声说:“脚落地先别走,等把头。”

  我点头。

  马二递给我手电,嘴上还不饶人:“看见好东西别尿裤子,尿了下面不好收尾。”

  “你放心,我要尿也尿你鞋里。”

  他嘿了一声,刚想回,郑有德已经钻进砖口。

  独臂郑只剩一只手,可下洞比我们利索。他腰一缩,人就没了。

  绳子往下滑,没多久下面传来他的声音。

  “落地。”

  轮到我。

  我侧身挤进砖口,背擦着青砖,胸口被压得发闷。那口子像一张窄嘴,把人慢慢吞下去。

  脚底一空,我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落地那一下,右腿疼得我差点跪下。我咬住牙,没出声。

  手电一开,光柱往前打。

  我这两年头一次,看见那么老的墓道。

  两边都是砖壁,券顶低矮,砖缝里结着黑灰。地上有薄薄一层浮土,踩上去发软。前头黑得深,手电光照进去,像被吃了半截。

  郑有德站在我前面,先没往前走。

  他抬手,让我关小手电。

  “别乱照壁。”

第22章 壁画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光看过去。

  这一看,我心口猛地一跳。

  墓道两边有画。

  不是一小块,是一大片。颜色脱了大半,可还能认出来。左壁画着马,马背高,腿细,鞍子上有红黑两色的纹。马前有狗,狗嘴尖,脖子上像有绳。再往前,是几个剃了头顶、两边留发的人,穿窄袖袍,腰间挂刀。

  我以前在市场上听人说过契丹髡发。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在墓里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书上的图,也不是摊子上的假货。它就在我眼前,隔着几百年,颜色还没死透。

  我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郑有德低声道:“别碰。”

  我立刻停住。

  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壁画边缘的红色像被风咬了一口,慢慢发暗。不是一下没了,是眼睁睁看着它变灰。

  我心里有点堵。

  这东西在地下藏了多少年,见了我们这口活人气,反倒开始死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心疼?”

  我没说话。

  他用手电压着光,照人物的腰带、马具、后面的旗幡。

  “记住。看墓,不是先看金银。先看规制。”

  他指了指壁上的人物。

  “髡发,窄袖,鞍马,猎犬。契丹味很重。能画到墓道里,还用砖券,不是普通小户。至少是辽代军中有官身的人。”

  我问:“多大官?”

  郑有德摇头:“现在不能定。看仪仗,看门,看主室。要是有铭砖或者墓志,就准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普通财主修不起这种。前头又是毒火土,又是朱砂,又是碎石流沙,墓主不简单。”

  我听得手心发热。

  外头那些天的苦,塌方、毒气、伤腿,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说法。

  人活着有时候就靠这点盼头。

  郑有德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墓道不宽,两个人并排都费劲。地上有不少碎砖,还有黑色木屑,踩上去会碎。我每落一脚都先探,再把力放下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忽然“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