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住。
郑有德也停住。
我把手电往下照,脚边碎了一截白骨。
马二要是在这,准得先喊一嗓子。我没喊,蹲下看。
骨头不粗,弯,断口发黄。旁边还有几颗小牙,尖得很。
“不是人。”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狗。”
再往前,靠墙还有一堆更大的骨架,肋骨塌着,腿骨比人长,旁边压着锈烂的铁环。
“马?”我问。
“殉马。”
郑有德用手电照了一圈,“草原上的人,死了也要马狗跟着。到了下面,还想打猎,还想上阵。”
我看着那些骨头,没接话。
人死了还要带走活的东西,这事听着威风,其实挺冷。
墓道越往里,味儿越重。
不是毒火土那种呛,是久封的腐味。墙上的画也变了。前面是出猎,后面像是宴饮。几个人坐在毡帐里,中间摆着矮案,案上有壶,有杯。一个女人侧身站着,脸已经花了,只剩一只眼还清楚。
那只眼让我想起青砖背面的印。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察觉了:“看见什么?”
我指了指壁画上那只眼,又想起砖上的小印。
“把头,砖上的眼,会不会不是工匠记号?”
郑有德把光压过去,看了片刻。
“不像寻常窑记。”
“那是什么?”
他没答,只说:“先记着。”
老江湖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明明知道一点,又不肯说透。像吊着一口羊肉汤,只让你闻,不让你喝。
又往前十几步,墓道到头了。
两扇青石门挡在前面。
门比我想的高,几乎顶着券顶。石面发青,上面浮雕着两只怪兽。兽头宽,嘴大,牙翻出来,眼珠鼓着。身子像狮,又不全像。门缝中间有一道黑线,下面积着土。
郑有德站在门前三步外,没靠近。
他先照地,又照门框,再照两边墙角。
我知道他在看机关。
石门这种东西,最怕自来石。门后有石条顶住,外头硬推没用。碰上讲究的,还有翻板、落石、暗弩。辽墓我见得少,不敢乱说。
郑有德忽然问我:“听。”
我点点头,走到门边,没贴太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门框旁的砖壁。
声闷。
我又敲门下角。
这回声音沉,后头有空,但空得厚。
“门后是大空间。”我说,“不近。石门下面像有东西顶着。”
郑有德看我一眼。
“可能是自来石。”
我吸了口气。
马二在上头盼大货盼得眼睛冒绿光,可真到了门前,才知道大货不是躺着等人拿的。它隔着一扇门,先问你命够不够硬。
郑有德后退一步,对上面拉了三下绳。
这是叫人。
没多久,砖口处传来马二压着的声音:“把头,下面咋样?是不是金山银山?”
郑有德抬头回了一句:“先下来开门。”
马二立刻乐了:“那就是有门!”
何豁嘴在上面骂:“废话,没门叫你下去啃墙?”
马大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工具先下。”
绳子垂下来,一包工具慢慢落地。小撬、木楔、短锤,都包在旧布里。
马二第二个下来。
他刚落地,手电往壁上一扫,嘴巴就张开了。
“娘的,这画还怪好看。”
郑有德冷声道:“手别摸。”
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又不是三岁娃。”
何豁嘴最后下来,嘴里没嚼烟丝。下墓不比地面,烟火味要命,他比谁都清楚。
人齐了,墓道一下挤了。
郑有德把工具摊开,指着石门中缝。
“马大看下脚,马二递楔。豁嘴守后头。九峰,你盯壁和顶,有声就喊。”
我应了一声,站到侧后方。
手电光压在石门上,那两只神兽的眼睛黑洞洞的。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门上的兽眼,和砖背的眼印,还有壁画女人残着的那只眼,都像一个路数。
我刚想开口,墓道深处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风从门缝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郑有德的脸一下沉了。
他抬手,所有人都停住。
下一刻,石门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落石。
也不是砖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
第23章 前室
那响声很轻。
可在墓道里,轻声比大声吓人。
大声多半是石头塌,砖头裂,听着就知道该跑。
而轻声不一样。
它藏着,像有人在门后拿指头敲了一下,问外头的人还敢不敢进。
马二身子一僵,手里的木楔差点掉地上。
“把头,”他压着嗓子,“里头不会有人吧?”
何豁嘴在后面说:“有也是死人,怕啥。”
马二回头瞪他:“死人敲门就不吓人?”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身,手电贴着门缝往下照。
我也凑过去看。
门缝里黑,下面积着一层灰土,灰土中间有一道很窄的拖痕,从门后往外延了一寸。
不是脚印。
像是有什么短东西刚才松了一下,顶在石门后头。
郑有德伸出刀尖,在门下轻轻拨了拨。刀尖碰到石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听完,脸色没那么沉了。
“不是人。”
马二松了半口气:“那是啥?”
“顶门牙。”
这词我头回听。
郑有德说:“有些辽墓不用大自来石,门后头放小石牙,卡住门脚。年头久了,土一松,它自己会响。别一惊一乍。”
马二马上咳了一声:“我没惊,我是替大家问问。”
何豁嘴说:“你替得挺周到。”
马二闭嘴。
马大已经蹲在门边。他不爱说话,手却挺快。他拿小撬试了门缝,又用木楔卡住下角,没有硬来。
郑有德看着他的手:“别伤门面。”
马大嗯了一声。
这话不是为了文物,是为了命。
石门一旦硬砸,门框受力,券顶就可能跟着动。下面的人跑不快,死得也不体面。
马二递楔子,马大下楔。郑有德站在旁边看角度。何豁嘴守着来路。我盯着顶和两边砖缝。
墓道里只剩木头吃力的声。
咯。
咯。
每响一下,我心里就跟着跳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宽了一指。
一股阴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比刚才那股更沉,带着土腥和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这甜味不对。
地底下的甜味,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
郑有德抬手:“停。”
他把火折子绑在绳头,从门缝里送进去。火光在里面晃了两下,没有灭,也没有猛窜。
“能进。”
马二立刻精神了:“终于到了。”
郑有德看他一眼:“进去以后,眼睛能动,手不能动。”
马二嘿嘿笑:“把头,我又不是新来的。”
郑有德说:“你比新来的手贱。”
马二这回没敢顶嘴。
门被一点点推开。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