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卖菜的人认识的人杂,谁家盖房,谁家死人,谁家闺女跑了,谁家男人在山上挖矿摔断腿,他们都知道。
你给他递根烟,买点东西,话能从菜价扯到祖坟十八代那里去。
白露本来应该留在旅馆。
可我和马二转到卖豆腐那一排时,我一回头,看见她站在卖辣椒的棚子后头,在哪儿装作看菜。
马二也看见了,乐了。
“大小姐,你不是留守吗?”
白露脸不红,心应该也不跳:“我出来买本子。咋了?”
马二看她两手空空:“本子呢?”
“没买到。”
“菜市场买本子,你当我傻?”
“呵呵,你本来就不聪明。”
这时,我问她:“把头知道吗?”
白露把雨伞收起来,声音低了点:“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马二一听不乐意了:“啥意思?我和九峰加起来还不如你?”
“你们加起来,问路像讨债。”
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但不多!
白露往前走了几步,对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问:“阿婆,打听一下,北边有没有一个叫炭山的地方?”
老太太正用刀切豆腐,听见普通话,头都没抬。
“不晓得。”
白露又问:“黑山呢?或者老窑?”
老太太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客人,还是那句话:“不晓得。”
“大小姐,碰壁了吧。”马二在后头小声说着。
“闭嘴。”
我走过去,没问山,先买了两块豆腐,又买了一小袋豆干。
那时候几块钱能买不少东西。
我掏钱时,顺手拿出烟,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称豆芽的中年人,又给老太太递了一根。
老太太摆手:“我不抽。”
我把烟放在摊边:“给家里人。”
她这才看了我一眼。
“阿婆,我们从北边来,想找个以前挖黑石头的地方。家里老人年轻时在这边做过工,临死前老念叨,说北边有座黑山,山上石头烧得着。”
老太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和白露。
“你们找那个做啥子?”
“找旧人。”
我笑了笑:“也可能人早没了,就去看看地方。”
老太太把豆腐板上的水擦了擦,说:“北边山上有个黑石梁,老辈子有人叫炭山。现在不兴这个叫法了。”
白露眼睛一下亮了。
马二刚要开口,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黑石梁远不远?”
老太太摇头:“远。路不好。以前有人开过小矿,后来塌过,死过人,就没人去了。”
“咋走?”
老太太指了指菜市场外头:“你们问修鞋的罗老头,他以前给矿上补过鞋。他晓得。”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马二拎着豆干,边走边说:“九峰,你这套可以啊。大小姐问了半天,人家当没听见,你递根烟就开口。”
“她是听你编故事才说的。”白露还不服气。
“问路也得有个由头。”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有些事书上没有。
江湖上说“问三不问一”。意思是一个问题不能直问,得从三个边上绕。
问山,先问矿!
问墓,先问老坟地,问水洞,先问谁家淹死过人。
人不怕说闲话,但怕担事,你把事说成闲话,线索就出来了。
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摊。
一把破伞撑着,底下坐着个老头,穿蓝布外套,脚边放着胶水、锥子、旧鞋底。
那种补鞋摊现在少了!
两千年左右,街上还多。鞋坏了没人舍得扔,补一补还能穿半年。
很多消息也是从这种摊上传出来的,因为他一天坐那儿,过路人说啥都能听见。
我把自己鞋递过去。
鞋其实没坏,就是鞋帮开了一点线。
老头拿起来看说能补。
“多少钱?”
“两块。”
马二小声说:“真便宜。”
白露瞪他一眼,让他别多嘴。
老头补鞋时,我蹲在旁边看。他手很稳,锥子穿过鞋帮,线一拉,动作熟得很。
我问:“老爷子,以前矿上人是不是都穿这种胶底鞋?”
“你还懂矿?”
“不懂。听家里人说过,黑石梁那边以前有矿。”
老头手上的动作慢了点。
“你们找黑石梁?”
我把烟递过去,他接了夹在耳朵后头。
“那地方偏得很,放羊的都不去。”
马二没忍住:“为啥?有狼啊?”
老头看他:“狼不可怕,人可怕。”
马二被噎了一下。
白露问:“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老头摇头:“山脚有寨子,山上没人。以前开矿的时候热闹,后来水冒出来,坑塌了,老板跑了。再后来有人去挖旧铁,回来病了几个,就说那山不干净。”
白露追问:“什么水?”
老头把线咬断,然后道:“红水。下雨天沟里都是红的。”
第6章 阿普
我和白露对视了一眼。
红水不一定是邪门。山里含铁多,水冲过矿层或者铁渣层,颜色就会变。
凤翔弱水沟我们见过红水,那下面就有鬼工遗址。可西昌这个黑石梁要是也有红水,再加老窑,那就对上了一半。
我问:“老爷子,有没有人能带路?”
老头没立刻说。
他把鞋拍了拍,递给我:“两块。”
我给了五块,说不用找。
老头把钱收进铁盒里,这才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你们往那边走,有个卖草药的,旁边常站着个阿普。他以前在矿上干活,路熟。就是人贪。”
马二一听贪,精神了:“贪好啊,贪钱就能谈。”
白露低声说:“你很骄傲?”
“总比不收钱强。不收钱的才吓人。”
这句话没错。
出来混,最怕碰见不要钱的人。要钱的人有价,不要钱的人要命。
我们找到了老头说的地方。
街对面有几个卖草药的摊,晒着干草根、树皮,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脸黑,颧骨高,穿一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拿着烟,看见我们过来,先看鞋,再看包,最后看脸。
这人会看外乡人。
我走过去:“你是阿普?”
他没答,反问:“哪个喊你们来的?”
“修鞋的罗老头。”
他哼了一声:“阿巴巴,老罗嘴巴还是那么长。”
马二笑道:“嘴长好,能介绍生意。”
阿普看了他一眼:“你们要去哪?”
我说:“黑石梁。”
阿普把烟灰弹掉:“去干啥?”
“找老窑。”
这句话一出口,阿普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白露站在我旁边,立刻问:“你知道老窑?”
阿普没理她,只看我:“找老窑的人多了,你们不是第一批。”
马二脸上的笑收了点:“还有谁?”
“上个月来了一伙人,也问黑石梁。”
我问:“哪儿口音?”
阿普想了想:“陕西那边的。说话跟你们有点像,但比你们冲。”
马二骂了一句:“草,不会是陈老疤的人吧?”
白露马上看向我。
我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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