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31章

  陈把头在安西折了货,未必这么快伸手到西昌,但江湖上的事很难说。

  铁侯墓、鬼工库之后,知道我们动向的人不算多,可知道“邛都”线索的人,也不一定只有我们。

  我问阿普:“他们找到了吗?”

  阿普点头:“找到了。”

  话音未落,我心里沉了一下。

  马二急了:“找到了咋没动?”

  阿普看着他:“动不得。”

  “为啥动不得?”

  “下面有水。一挖就涨。”

  白露皱眉:“地下水?”

  “我不懂你们汉人的说法。反正那地方挖一锄头,水就从石缝里冒。以前矿坑塌,就是水顶上来的。上个月那伙人带了东西进去,第二天又退出来,一个人腿烂了。”

  马二小声说:“这听着不太像好地方。”

  我说:“好地方轮不到咱。”

  阿普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你们胆子大。”

  我问:“你带我们去,多少钱?”

  阿普伸出一只手。

  马二问:“五百?”

  阿普摇头。

  “五千?”马二声音高了,“你抢劫啊?”

  阿普把手收回去:“不去算求。”

  “五千只是带路?”

  阿普看白露道:“路不好走。山也不好说话。”

  这话我听着有意思。

  “钱可以谈。什么时候走?”

  阿普没马上答应,他看了看我们三个人,又朝菜市场那头扫了一眼。

  “你们还有人。”

  我心里一动。

  这人眼尖。

  “还有两个长辈。”

  阿普点头:“那就让长辈来谈。黑石梁我熟,但你们得告诉我,找老窑到底找啥。”

  马二刚想说话,我抢先开口:“找旧矿洞,找一个老辈留下的记号。”

  阿普盯着我:“不是找金子?”

  我笑了:“金子要在山上,你还会站这儿卖路?”

  阿普也笑了。

  笑完,他说:“你们汉人说话绕。”

  白露忍不住:“你带不带?”

  “带可以。但那片山有主人。你们去可以,得懂规矩。”

  马二皱眉:“什么主人?林场?村里?”

  阿普摇头。

  “山的主人。”

  这话一出来,马二脸就垮了:“别整神神叨叨的,我害怕。”

  白露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怕穷,也怕鬼,尤其怕穷鬼。”

  我问阿普:“什么规矩?”

  “空手进山不吉利。带盐、布、铁钉。”

  白露愣了:“为什么带这些?”

  “老辈子传下来的。盐给路,布遮眼,铁钉压土。你们不信也行,我不带。”

  马二一听,差点笑出声!

  可我没敢笑。

  很多山里的规矩,外人听着怪,但不能当笑话。盐、布、铁钉这三样东西,在不少地方都有说法。

  盐能防潮,也能换东西,布能包伤口,也能做标记,铁钉更不用说,进山搭棚、固定绳结、做简易锚点都用得上。

  所谓“规矩”,有时候是经验披了层鬼神皮。

  老辈人不懂科学,但他们知道怎么活下来。

  马二问:“要带多少?”

  阿普伸手比划:“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还有酒。”

  “酒也是规矩?”

  “酒给人喝。”

  马二乐了:“这个规矩我喜欢。”

  白露问:“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也带了?”

  阿普摇头:“他们不听。”

  “所以出了事?”

  阿普没回答,反而看向我:“我带你们去可以,但有个条件。”

  我问:“你说。”

  “如果挖出东西,我要分一份。”

  马二当场炸了:“你他妈带个路还想分货?”

  阿普脸一沉,转身就走。

  我伸手拦住马二。

  这小子现在比以前稳了点,但遇到钱,还是容易犯病。

  我看着阿普的背影,说:“成交。”

  阿普停下。

  白露也看我。

  马二急了:“九峰,你疯了?这还没见山呢!”

  “先让他带到地方。”

  马二还想说,我压低声音:“活人比地图贵。”

  他闭嘴了。

  阿普转过身问我:“你说了算?”

  “现在这事,我说了算一半。”

  阿普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明天早上,西昌北门外等。东西备齐,人别太多。”

  我问:“北门哪儿?”

  “老西门出去,往安宁河方向,有个卖羊肉粉的小馆子。天亮前到。”

  说完,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马二看着他背影,骂骂咧咧:“这人比我还黑。”

  白露低头在本子上写了黑石梁、水涨、陕西口音、盐布铁钉。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你真打算分他一份?”

  我拎起豆腐和豆干,往旅社方向走。

  “等挖出来再说。”

  马二一听乐了:“这才像话。”

第7章 上山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从顺兴旅社出来了。

  那时候西昌老城早晨冷!

  巷子里有股潮味。

  旅社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彝族大姐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我们下楼,只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去哪。

  这种人懂规矩。

  越是小旅社,越不能碰上话多的老板。你一出门,他问你去哪里?你一回来,他问你吃没吃?你东西一多,他问你是不是做生意。嘴一多,事就容易漏。

  我们五个人没一起出门。

  把头先走,我和白露隔了半条巷子,马二背着大包跟在后头,张西武最后出来。他这人走路没声音,肩膀平,眼睛不看正前方,总扫两边。

  马二背的是最重的包。

  里面有绳子、手电、蜡烛、盐、白布、铁钉、酒,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洛阳铲没带长杆,只带了几截短杆和铲头,用旧衣服包着。

  南边山里不比北边平地,东西带多了累,带少了要命。

  马二走了没多远就骂:“妈的,阿普那孙子要盐要布要钉子,咋不让咱给他扛口棺材?”

  “你要是愿意躺进去,也不是不行。”

  马二回头:“大小姐,大清早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白露把本子塞进包里:“那祝你一路少说话。”

  “你俩省点劲,今天要走山路。”

  马二喘着气:“九峰,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把头了,听着就不讨喜。”

  郑有德在前头没回头,只说:“能活着的人,说话都不讨喜。”

  这话一出来,马二闭嘴了半分钟。

  我们到老西门外时,天刚泛灰。

  西昌老西门往安宁河方向走,那时候还有不少低矮铺面,路边有卖米粉的,有卖烧饼的,也有赶早进城卖菜的。

  阿普说的羊肉粉馆子就在路口,门板刚卸下来,灶上冒着白气。

  阿普已经到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烟,旁边放了个破军挎包。他看见我们,先看包,再看人,最后看张西武。

  张西武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普问:“东西带齐没有?”

  马二把包往地上一放:“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酒一瓶。还差啥?差个锣鼓队给你送行?”

  阿普没理他,蹲下翻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