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风冷。
马二蹲在墙根,正偷听,见我出来,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白露那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有人影。她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在听。
老苗把我拖到院门边,离正屋远了些,才松手。
他点了烟袋,抽了一口,“刚才山路上那一趟,不白救。”
我心里一沉。
果然,这老小子是无利不起早。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人家说狠话,是人家开始算账。狠话有时候只是撑场面,账本一翻,那就得见真章。
我低声说:“老爷子,您说。”
老苗斜眼看我。
“别装乖。你们这些挖土的,低头比谁都快,翻脸也比谁都快。”
我没接。
他说得不算错。
下墓这一行,活着出来才讲义气,没出来的,连名字都没人提。很多队伍平时称兄道弟,棺材盖一开,眼睛全红。东西少一件,兄弟就能变仇人。
道上有个说法,墓里没有亲哥,只有明器。
我刚入行时不信,后来信了。
老苗伸出两根手指。
“一人五百。你俩一千。”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他开得太直。
我本来以为他要说江湖规矩,要敲打我们别乱看,别乱问,别往外漏。结果老头一点弯不绕,上来就要钱。
“老爷子,我们身上要有一千,也不会爬煤车逃命。”
老苗冷笑一声,“没钱还敢掀赌场桌?”
“没钱还敢让人砍手?”
“你们这行的人,命不值钱,麻烦值钱。”
这句话扎得准。
我们自己觉得命大,别人看我们就是麻烦。一身土腥味,背后跟着赌场的人,谁沾谁倒霉。
老苗救我们,不是发善心。
他是在柳沟山路上看见了麻烦,顺手按住了。
按住也要钱。
这才像江湖人。
我摸了摸贴身衣兜,还剩三百多块。白天我还觉得自己腰里别着BP机,兜里有钱,也算在安西站住了一只脚。晚上这一折腾,脚又被人踹回泥里。
“先欠着行不行?回安西,我找把头补。”
老苗烟袋锅一抬。
“不认欠条。”
“我不是赖账。”
“赖账的人都这么说。”
我忍了忍,又说:“我腿伤没好,马二的钱全输了。您看这样,先收三百,剩下的……”
“不收人情。”
“那就只有三百。”
我咬着牙说:“两个人,三百。一人一百五。”
他看着我,不说话。
院里只剩风声。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多说。砍价也有规矩,价报出去,嘴就得闭。你越解释,越显得心虚。古玩摊上也是这样,一只碗你开三十,老板不吭声,你要是马上说“最多四十”,那你就输了。
古玩行砍价和江湖买命有点像。不能先把底露干净。你兜里有一千,就说一百;你最多能出五百,就咬死三百。不是小气,是活法。老江湖看你不是看钱数,是看你有没有数。没数的人,兜里再多也会被扒干净。
老苗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比那个赌鬼会活。”
他接着说:“三百。现钱。”
我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
贴身衣兜是我自己缝的。姥爷以前说,穷人的钱不能放明处,放明处不是钱,是别人的手痒。
我掏出一卷票子。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皱巴巴。还有几张沾了煤灰。
我一张张数。
数到二百的时候,手慢了。
数到二百五的时候,心里开始疼。
数到三百,我停了一下。
老苗不催。
他越不催,我越觉得难受。
这三百块,要是放在青石岭,能买不少米面。要是寄回去,姥爷能拿它买药。可现在,它只是我和马二今晚不被扔出院子的价钱。
我把钱递过去。
老苗接了,指头一捻,就知道没少。
“行。”
他把钱揣进怀里。
我兜里只剩些零票,穷得可怜。
那台摩托罗拉BP机还别在腰上,摸着挺硬。我突然觉得它有点扎人。
第57章 绢帛
白天买它时,我觉得自己像个人物了。
晚上才知道,人物不人物,得看遇见事以后兜里还剩多少。
马二从墙边探出头。
“收……收啥钱?”
老苗瞥了他一眼,“你那一百五,是这小子替你出的。”
马二脸一下僵了。
他嘴动了动,想装傻,没装出来。
“九峰,我……”
我看着他,“你先戒赌再说。”
马二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前输钱,我觉得他是毛病。今晚差点把两条命搭进去,我才知道那不是毛病,是坑。坑边的人劝两句没用,掉进去的人要么爬出来,要么把旁边人也拽下去。
老苗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钱收了,不让你白花。”
我抬头。
他声音低了些,“送你一个消息。”
我心里那点疼,立刻压下去。
“什么消息?”
老苗没说,反而指了指院门。
“站那儿,望风。”
我一怔。
他瞥我一眼,“不会?”
我立刻走到院门口。
望风我太会了。
刚入行那两年,我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望风不是站着看热闹,得看路、听狗、记灯。村里哪家半夜起夜,哪条路有车,风里有没有人说话声,都得入耳。
那年头没有现在这么多摄像头,可人眼比摄像头麻烦。小卖部老板娘、赶车老头、村口修自行车的,都是活探头。你要以为山里没人看见你,那你离栽就不远了。
老苗看了一眼白露屋。
那屋灯还亮着。
里面传来翻书声,纸页一下一下的,清楚得很。
老苗等了几息,才弯腰进了里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怪。
刚才在山路上,这老头一个人压住十几个拿刀的,可现在,他进自己屋,动作反而轻了,这老头原来是怕白露。
这事有意思!
马二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他干啥呢?”
“闭嘴。”
“我就问问。”
“你再问,那一百五现在还。”
马二立刻闭嘴。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席子被掀开。
我耳朵动了一下。
老苗的脚步声我听不见,可东西碰东西的声音藏不住。他从炕那边拿了什么,外层是干的,里面是软的,还有一点绢布摩擦声。
没多久,白露屋里翻书声停了。
老苗的动作也停了。
院里一下静得很。
我连马二咽口水的声音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白露屋里椅子响了一下。
老苗几乎同时从里屋出来,怀里鼓起一块。他脸上没表情,走得很慢。
白露那边门帘动了动。
她没出来,只问:“外公,你又翻什么?”
老苗咳了一声。
“找烟叶。”
白露沉默了一下,“少抽点。”
“知道了。”
我差点没绷住,苗半铲也有今天,紧接着老苗走到我面前,眼神一冷。
我马上收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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