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旧绢帛,外头用麻线缠着,边角发黄,摸一下估计就掉渣。绢不是纸,讲究点的人家才用得起。旧年间有些地契、墓图、阴宅谱,不敢写在纸上,就写绢上,卷起来藏梁上、炕洞里、棺材底板里。纸怕潮,绢也怕,但绢比纸能熬。
我见过一次清末的绢契。
那东西打开不能急,急了就裂。得先放在阴处回潮,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压平。很多土夫子不懂,见着绢帛就猛拽,一拽碎成渣。碎的不是布,那可是白花花的钱。
说好听点,那可是文物!
老苗把那卷绢帛按在我手上,又立刻收回。
“看一眼,记住就行。别碰。”
我点头。
他解开麻线,慢慢展开一小截,煤油灯从正屋透出来,光不亮,可我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墨线。
不是字。
是图。
几道山脊,三条水线,一个歪着的圆点。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旧,但还能认。
“汉口。”
我心口猛地一跳,不是吃饭的那个汉口。
在山里,“口”有时候指入口,也指气口、水口、墓口。汉口两个字连在一起,就不是小事。
老苗把绢帛又卷回去。
“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什么?”
我想了想,道:“断龙岭不是只有辽墓。下面有汉人的东西。入口不在北沟,在水线尽头。”
老苗眼皮抬了抬,“郑独臂教得还行。”
我没说话。
老苗把绢帛塞回怀里,“这图不是墓图,是守山图。老一辈留下的,只标气口,不标正穴。怕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他这话说得直,我脸有点热,但没反驳。
老苗继续说:“那地方,可能压着一套东西。”
“席镇?”
老苗看着我,有点惊讶:“你知道?”
“见过一个。”
“下面拿出来的?”
我没回他。
老苗冷笑:“不用装。你们身上的味,我一闻就知道。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不是辽人的东西。”
我后背开始冒凉气。
这老头比我想的还深,他不下墓,却什么都知道。
老苗说“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句话时,我后背真凉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自己的鼻子不算差。
在许胖子店里,我能闻出一件瓷器是柜上摆旧了,还是土里闷旧了。新仿的东西,哪怕泡过尿、埋过猪圈,味儿也浮。老东西不一样,它那股霉气往骨头里钻。
可老苗说的不是闻物,他是闻人。
这就吓人了。
马二在旁边听得直眨眼。他别的不灵,听见“席镇”两个字,耳朵倒竖起来了。
“老爷子,”马二舔了舔嘴唇,“您刚才说一套东西,是不是那种四个一套的?压席子的?汉代王侯用的?”
老苗抬眼看他。
马二闭嘴了,但眼睛还是滴溜溜的转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席镇能值二十万,一套四个,那还了得?
老苗把绢帛重新卷了半截,没有急着收起来。
“柳沟镇这山,不是最近才有名。”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辽人来之前,这地方就有人守。再往前,汉人也来过。你们看的是墓,我看的是山。”
我没插话。
老江湖愿意说旧事时,最好别打岔。你一打,他就不说了。
“我爷爷的爷爷,守的不是陵,是碑。”
第58章 镇物
“碑?”我问。
“嗯。碑下压东西。”
他拿烟袋锅在柴堆边轻轻敲了一下,“老辈传下来,说辽代以前,柳沟山里闹过一次大瘟。死了几百人。人死得快,埋都埋不过来。那年山沟里水都黑了,狗不进沟,鸟不落树。”
马二咽了口唾沫。
老苗继续说:“当地官请了道人。不是街口卖符那种,是有度牒的真道人。道人让人收骨灰,铸法器,选了水口,又拿了几样镇压之物,封在碑下。”
道上确实有这么个说法,凡是碑下有东西,十有八九不是陪葬。陪葬讲排场,镇压讲方位。墓怕被人找,碑怕没人守。碑立在明处,不是告诉你这里有宝,是告诉活人别乱动。
盗墓人最怕遇见这种。
不是怕鬼,是怕出事没法解释。
你说挖了个墓,最多说贪财;你把镇物动了,山里人能把你当灾星。
老苗看着我:“后来官没了,道士没了,看碑的人留下了。我这一支,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马二忍不住问:“那碑呢?”
老苗冷笑:“你还想去拓个碑文?”
马二一缩脖子,“我就问问。”
“碑早没了。”老苗说,“明末乱过一次,清末又乱过一次,民国土匪进山,能砸的都砸了。碑面被人拿去垫了猪圈,碑座沉在水里。东西还在不在,谁也不敢说死。”
我看着他怀里的绢帛,问了一句:“那是墓,还是法坛?”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外行。
但不问不行。
墓有墓的路数,法坛有法坛的门道。墓里求的是财,法坛里压的是事。两者差一个字,进去的人差一条命。
老苗没正面回答我。
他只是把绢帛往袖口里压了压。
“对你们来说,只要地下有东西,就都是锅。”
他停了一下:“对我们这支人来说,那东西不能叫锅,叫镇物。”
镇物。
什么叫镇物?
就是老房子上梁埋铜钱,桥墩下压铁剑,河口放石兽,都是镇物。小的镇家宅,大的镇水脉,再大的,镇的是人心。
可老苗嘴里的镇物,显然不是几枚铜钱那么简单。
我心里那股发财的热气,被他这两个字压下去不少。
马二却没压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软了:“老爷子,那要真有镇物……值多少钱?”
院里静了一下。
我真想给他一脚。
这人就是这样。前脚差点被人砍手,后脚听见钱,又能把脑袋伸进铡刀底下。
老苗看着马二。
那眼神不凶,但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这种人下去,先死。”
马二脸白了一层。
可他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我打洞打了这么多年,啥墓没见过?塌方、流沙、毒气、顶门石,我都见过。”
老苗摇了摇头,“你见过的是死人住的地方。”
他把烟袋锅别回腰间。
“下面那个,是活人怕的地方。”
马二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吓唬有用。
盗墓行里,最凶的不是墓主人。死人再厉害,也是死了。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活人当年害怕到一定份上,才会把东西压进地下。
那底下压的,就不是钱了。
是麻烦。
就在这时,白露屋里的门响了。
老苗手一翻,那卷绢帛就进了袖子。动作快得很。
白露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头发没散,眼镜也没摘。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柴堆边。
“你们不睡,在这儿干什么?”
马二张嘴就要说话。
老苗先骂了一句:“滚去柴房睡,别在我院里招魂。”
马二被骂得一愣。
我立刻低头:“刚才腿疼,出来站站。”
白露看着我,她眼神里有怀疑。
我没躲,也没解释。
有时候低头比说谎管用。说多了,破绽就多。
白露又看向老苗:“外公,你少跟他们说话。”
老苗脸一板:“我跟狗说话,也不用你批条子。”
白露气得抿嘴。
马二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抽了。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立马正经。
白露倒了水,没进屋,站在门口说:“天亮我就回学校。你要是再跟这些人瞎来,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老苗不吭声了。我第一次见他被人一句话堵住。
山路上十几把刀没堵住他,白露一句话,把他给堵住了。
这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
白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嫌弃。
“你们最好明早就走。”
我点头:“天亮就走。”
她端着缸子回屋,门帘放下,屋里又亮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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