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的身体。”
“无碍。”
柳青青沉默片刻后问,
“堂主,你……是怕跟范无病呆久了,会舍不得他,对吗?”
姜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第257章 姜染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安安凝起眉头,将下嘴唇咬得发白,她满是不解地质问眼前扭曲的阴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说哪件事?杀死那两个诛魔司的人,还是抓伤范无病?”
“当然是第二件事!”
“所以,你很认可第一件事。安安,你是不是忘了,这一路来,是谁一直陪在你身边,帮你处理各种你没有勇气面对的事情。”阴影不断逼近安安,“你好好想一想,没有我,你能走到今天吗?你能跟姜杀重逢,能遇到范无病吗?还是说,你或许早就死在十三岁那个冬天了。”
小夜的声音,像挂上了一层冰霜般,让安安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可是你也不能伤害他啊。”安安蹲在地上,语气无比苦恼。
“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你们那么亲密,安安,你生长在残酷之中,你的身体,你的灵魂,每一寸都被灰暗浸透了。你以为你碰到了一个真心对待你的好朋友,可是,支撑着你们友谊的,到底是什么呢?”小夜捧着安安的脸说,“你们没有经历过生死魔难,只是因为姜杀彼此产生关联。他带给你的美好感觉,不过是一块蜜糖。你终究会把蜜糖抿化,然后就只剩下口干舌燥了。”
安安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她问,“你们就一定不能友好相处吗?”
“安安,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自从他出现后,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你不再主动找我说话,只有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才会找到我。你不再思考如何搞破坏,如何惩罚这个罪孽深重的世界。你不再像是个魔主!”
小夜无比气愤地说,“范无病出门那段时间,你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该怎样跟他道歉。你们一起去垂日洲的时候,你眼里全是他,为他画画,做他的雕像。就连神凰天尊给你护身符的时候,你都想要为他讨一份。你从来没想过我。我们明明在一起一百多年了!你觉得姜杀是你的憧憬的对象,可你没有发现,范无病正一点一点代替姜杀在你心里的地位!然而,你们只是认识了两年。”
安安低着头说,“我不怎么找你说话,是因为我把你当我的家人。我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我早已习惯你在身边的日子。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但他不一样,我不了解他,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相处,所以我得去了解他,去试着走出自己的房间……”
“安安……”小夜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安安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说,“既然你的确不喜欢他,无法跟他共处,那我听你的,不再去打扰他了。”
说完,她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彻底陷入了沉默。
一直到晚上,她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并没有感到不适,因为过去很多年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她都会这样。
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百多年时间里,平常的一天。
夜幕降临时分,
外面传来范无病的呼喊,“安安,要去外面逛逛吗?盛衣坊那边好像有灯会,看上去挺热闹的。”
安安将脑袋从膝间抬起来,稍稍扭过头,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她灰暗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她眼中闪过了一丝袭击的辉光,顷刻之间又消没不见,
“不了,你自己去吧。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为什么这么突然啊!”范无病惊愕地问。
“可能是之前在垂日洲有所收获吧。”
外面的范无病沉默了一会儿,“真的没事吗?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放心吧,我没事的。”
“那你大概会闭关多久?”
“不会太久的,可能就十几天,很快就可以出关找你玩了。”
“那好吧。”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安重新将脑袋埋进膝间。
……
转眼之间,过去了半年。
已至初冬,长宁城的空气变得干燥了许多。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像是盖上了一层纤薄的幕布。
范无病站在安安的院子前,感受着静谧到几乎死寂的气息,叹了口气,
“骗子啊,说好的十几天呢?半年了,一点要出关的迹象都没有。”
这半年里,他的生活一下子就变得单调了很多。
安安闭关了,姜杀也变得对他爱答不理。他依旧会在柳青青出门的时候,负责照料姜杀。照料的流程,跟过去还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姜杀变得像一具柔软的人偶,几乎不再跟他有什么交流和互动。
她那双黝黑的眼睛,曾经像漩涡一般迷人,可现在,变成了结冰的深水湖,不再有任何波澜。
最开始,他以为是不是姜杀身体不舒服,导致性格变了,可她对时常来做客的叶无月却十分热情。热情得就像最开始的他们。
所以,姜杀其实并没有变,只是对他的态度变了。
范无病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样。这种感觉,就像一下子从万人迷变成了万人嫌。
他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同柳青青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只是摇头不肯多说。
这就像一场冷暴力。
直到昨天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惊坐而起。他意识到,姜杀在赶他走。
这个答案,让他恍然,也让他感到难过。
他能接受因为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也能接受因为不满意他的照料辞退他,但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沉默之中的黯然退场。
于是,今天早上的时候,他找到了姜杀,当面质问她,想明明白白地离去。
可,她依旧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杀死一段关系的利刃。
范无病在这个家里,已然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
同柳青青道别后,他离开庄园去到了锦翰府。
这半年来,他没少在裴微意那里汲取阴阳家的思想,对天理命数的理解突飞猛进,因为“心欲”加持的神魂,和系统带来的超强悟性,他的水平,几乎已经接近裴微意了。
掐指之间,便可洞悉事物之间的联系。
可即便是这样,也依旧算不出来,姜杀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感受到范无病眉间的郁结,裴微意语气温和地问,
“你怎了?这段时间,你好像都不怎么开心?”
范无病并不想搭理她。他在裴微意这里,是一个逢场作戏的戏子,完全不想带上自己的真实情绪。
“没什么。”他随口附和。
裴微意感受到了他的敷衍,却并未因此而不满,端坐在茶案前,平和地说,
“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个人如果在家里都无法放松,那大概真的没有容身之地了。”
裴微意不算个好人。她作为上景仙朝的左丞相,手握生杀大权。
这段时间来,范无病见识了她作为一个权臣的老谋深算,也见识了她作为上景仙帝左膀右臂的残酷手段。她的工作,本质是替仙帝,替朝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以维持秩序的稳定。
仙帝对她的极度信任,让她几乎成为了这盛世仙朝人见人怕的冷面判官。
如果她想,数不清的人会争先恐后地成为她的拥趸,亲吻锦翰府的地板,但她在庞大的政治漩涡之中,又的确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同伴。
不过,她在对待朋友这件事上,无可挑剔。
除了让她背叛上景仙朝外,不管范无病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阴阳家术法、秘辛、她个人的神通、大道……只要是她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这半年的相处,
她用切身行动,让范无病明白“最好的朋友”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位——
是比她本身更加重要的存在。
刚经历了姜杀的冷暴力,范无病不想谈及什么容身之地的事。
他还一度把姜杀身边当成自己的容身之地。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自作多情。
他找了个轻松的话题,笑着问,
“你这推演天理命数的本事都是自己研究吗?”
裴微意摇摇头,
“只靠我自己研究,最多不过成为一个有点本事的阴阳师,远远达不到现在的程度。”
“这么说,你也有老师?”
裴微意喝了一口茶,宽大的袖幅下,盖着白皙的手臂,
“虽然我想成为她的学生,但我并不够优秀,她到最后也只是把我视作普通的后辈。不过,她对我的些许指点,便足以让我登临现在的境界了。”
“哦?还有这等人物?”范无病有些好奇。
“她以前叫姜染,是仙帝的姐姐,后来改名叫姜杀,是威震天下的杀魔主。”
范无病呆住了,“姜杀是仙帝的……姐姐?”
裴微意说,“这对上景仙朝而言,是一桩丑事。因为仙帝的威望,各般史料都刻意避之不谈,除了那个时代的少数人,鲜有人知晓此事。”
范无病敛没眼中的情绪,问,“姜染很厉害吗?”
裴微意语气微变,变得正式且严肃,
“很厉害。世人都传,是我找到了让上景帝朝晋升上景仙朝的办法,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姜染前辈在背后主导的。当时的周岳帝朝如日中天,升仙朝之战,外界几乎压倒性地看衰上景。但姜染前辈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彻底改变了这座天下的格局,造就了空前乃至绝后的唯一仙朝。”
范无病问,“那她为什么会成为杀魔主?”
裴微意摇头,“姜染前辈至始至终都身居幕后,鲜有人知晓她的存在,也从未有人窥见过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们至今也无法知晓,姜染前辈叩响仙朝之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那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两千年之后,玉祖倒反天罡被迫退休,文心天由元祖接任,同一年,杀魔主和贪魔主相继诞生,自此,在两位魔主的领导下,天南之地的魔修登上历史舞台。”
范无病平静的表情下,掀起了惊天骇浪。
他知道姜杀肯定是个老妖怪,但没想到是这样的身份。
这让他无法不去想,如今,姜杀重回上景仙朝,是为了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让她离开了自己一手缔造的上景仙朝,成为恶贯满盈的杀魔主?
这些问题,范无病想不过来,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看不清的巨大漩涡之中。
“你真的没事吗?”裴微意眉头浮现一丝担忧。
范无病只是摇了摇头。
裴微意不是个爱笑的人,她在范无病面前也几乎没笑过,但现在,她嘴角泛起微笑,以此安抚,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
这是最好的朋友,才能得到的殊荣。
范无病心情复杂,难言滋味。
简单的道别后,他离开了锦翰府,离开了长宁城,甚至直接离开了仙洲。
这个繁华到没有尽头的地方,也没有容身之地。
他直奔着东洲而去,开始探寻无上妙法定轨仪所指示的,七曜真君存留于此的命运痕迹。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在一个怎样的巨大漩涡之中。
……
拥有上百个下人的庄园,却因为范无病的离去,安安的闭关,一下子变得格外冷清。
暖房里,火炉前打盹儿的姜杀脑袋猛地往下一点,随即惊醒过来,拢了拢身上的雪批。她看着炉子里扑闪的火光发呆。
一旁的柳青青说,“堂主,你这段时间越来越嗜睡了。”
姜杀轻声说,“冬日困而已。”
“非要把他逼走不可吗?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柳青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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