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气分化成各种气机,修补着几乎崩溃的长明境。
日头初升,远空见曦。
这本是悲悯凄惨的一夜,在天上之陆华光的照耀下,成为了舞台一般的地方。
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的众人,望见范无病,这个曾经在长生海带给人莫大震撼的少年,此刻,以全新的姿态归来。
他在长生洲离去,又在长生洲归来。
兜兜转转,飘泊近三十载,如今好似又重新回到原点。
从各地赶来驰援长明境的大能们,望见的不是畜魔主操控肉山疯狂吞噬万物的场景,而是归来的范无病如造物主般修补长明境的场景。
这一切都如梦似幻,令人不知作何反应。
天地却于无声处,最震撼。
良久之后,罗天元才忽地发出悲恸之声,
“无病,是你吗?”
范无病越过空间的阻隔,向前跨出一步,来到他们面前,笑道,
“是我,太爷爷。还有姐姐,好久不见。”
罗令仙恍惚片刻后,眼中升起璀璨的光芒,神情无比坚定地说,
“我就知道!清尧跟蔓蔓的坚持绝不只是痴情!你果然回来了,果然!”
范无病,
是那个范无病吗?
那个遭受天杀劫而死的范无病?
他回来了,他没有死!他甚至拯救长明境于水火之中!
呼声如狂风,排山倒海传遍周遭天地。
罗天元激动无比,不论是长明境得救,还是太孙女婿归来。但他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变得急切焦躁,
“你怎么能这样出来呢!”
“怎么了?”范无病问。
罗天元拉住范无病的小臂,慌张地说,
“你得躲起来才是,不能这样示人!你是受天杀劫而死,是悖逆天道的结果。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你没死,肯定会有很大的麻烦的!卫道士们,终道者们,文心天,白玉京……哎呀!我真是傻,之前怎么能叫出你的名字呢!哎呀!”
罗天元有些失态。
范无病抓住他的手,安抚道,
“太爷爷,放心吧,我知道这些。你了解我,我既然以真身示人,自然是做好了准备的。实不相瞒,六年前我就醒来了,但那时候,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得躲起来,不让别人知道。可六年过去了,我不能再躲了,我必须直面我应该面对的一切。”
罗天元不知道范无病经历了什么,会面对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喃语片刻后才问,
“孩子,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范无病笑道,“是的。这六年里,我思考了很多,犯错过,迷茫过,恐惧过,但是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安坐在那片天上之陆中,将自己的一生,理了一遍又一遍。我意识到,如果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的,那何不如让它早点来,总好过等待之中的患得患失。”
罗天元呜咽道,
“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也许吧。”
远处,
望仙阙掌教,元化天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见长明境平安无事后,他没有停留多久,转身离去了。但他也明白,这座天下,将以今日为界限,彻底走向另一个不同的方向。
这便是所谓的大势已至。
近些年来,天下各大势力,都认为惊天巨变在即,但没有谁说得清楚,这份巨变到底是什么,会怎样到来。
元化天尊认为,大概就是今夜这一切吧。
范无病这个名字,将以惊骇之势,再一次响彻天下。
但元化天尊也明白,不同于之前长生海天杀劫那般最后的结果让人感到庆幸,这一次,范无病带来的,或许截然不同。可历史上,真正能说得上逆天而行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道祖,玉祖,李缘,杀魔主,但这些人全都失败了。
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范无病而已。
在可预见的未来,也许还会有第二个范无病,第三个范无病。
但他们的结果,都将“殊途同归”。
元化天尊不关心世事。
因为天道之下,并无新鲜事。
……
长明境的各种优渥修仙条件得到了修复,避免成为滋生邪祟的阴暗之地,但各家的地盘,建筑种种几乎是被完全推倒了,需要重新修缮。
各家弟子,都在家主的指挥下,迅速投入善后工作。
罗家沛新湖这边,则是由罗令仙来指挥。
名义上的家主罗天元,则在湖边,听着范无病说起这些年来的故事。
范无病把六年来的经历,挑挑拣拣说了一遍,算是让老头子安心了下来。
罗天元问,
“你有去找过清尧吗?”
范无病说,“在太平洲的第一年,就遇到了她。但那时候……”他将具体情况说了一遍。
罗天元有些吃惊,“她居然做到这个地步,看来这些年的游历,也让她成长了很多。”
“她没有回过家吗?”
罗天元摇头,“这孩子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儿。”
“较劲儿?”
“嗯。”罗天元神情怅然,“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先失去父母,再失去爱人,而她却无能为力,没有任何机会去挽回。她会将这种苦痛归咎于自己,不断给自己施加压力。大多数时候,她都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开心,但她擅于伪装,擅于隐藏真实的想法。”
范无病说,
“我对她有所亏欠。”
罗天元摇头,“不,你不欠她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情感,不存在谁亏欠谁。本身就没有完美的爱,好事多磨难。你有你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路要走,如果能在终点相遇,便是莫大的缘分。”
范无病笑道,“受教了。”
罗天元说,“我只是个退休老头儿罢了。”他看着远处忙碌的罗令仙,神情有些愧疚,“世人爱说以梦为马,可这本身就是难能可贵的梦。”
“你打算让令仙姐做你的接班人吗?”
罗天元说,“令仙很爱她的妹妹。清尧离家,游历天下那一刻,就注定了令仙会成为罗家的家主。只不过,令仙的愿景很朴素,只是为了让清尧有家可回。”
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他一转态度,笑呵呵地拍了拍范无病的肩膀,
“所以,你不必因为令仙以前不待见你介怀,她只是太怕她唯一的妹妹误入歧途而已。”
范无病轻笑一声,“我还替清尧感到高兴呢,有这么关心她的家人。”
罗天元调侃道,“最让我震惊的莫过于,令仙居然真的能接受你不止爱清尧一个。”
范无病尴尬一笑。
罗天元说,“当然,这也跟蔓蔓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范无病不好多说,只得笑着应和。
家长里短的叙旧结束后,罗天元神情认真起来,
“你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全天下。你必须明白,你没有死于天杀劫,是对他们坚信的‘天道至上’的一种莫大挑战。你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包括与你相关的一切,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任何与你亲近的人。这不是上纲上线,而是一种颠覆秩序的巨变!罗家家大业大,在天下也说得上有头有脸,或许能顶住压力,但你们范家,永仙宗可就未必了。”
范无病眯起眼睛,“天道至上……”旋即,他认真说,“在天上之陆的一年多里,我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天下,并非每个人都心系天道。有人庆幸于我死在了那场天杀劫之中,也会有人因为我今天重新归来而看到希望。”
罗天元忽觉惊骇,震撼道,
“你说得对!所谓的惊天巨变,本身就是对天下秩序的一份挑战。尘埃落定之前,没有人敢说自己是赢家!”
范无病远望长空。
这是场转变。
一个被命运裹挟着向前的少年,翻过身来,要做命运的主人。
罗天元看着范无病的身形,无法肯定他是否会是尘埃落定后的赢家,但他毫无疑问,会在岁月之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并没有在长明境停留多久,回到天上之陆后,范无病见到了那只玄令鸟。
浑身上下流溢着伟大意志的范无病,让玄令鸟感受到了源自血脉之中的远古呼唤。
它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坚信,范无病哪怕不是真龙,也一定拥有真龙的意志。
毕竟,除了真龙意志加身的人,还有谁能生造无根气,还有谁能在天杀劫之下安然无恙呢?
而事实上,所谓的无根气,其实是范无病吐纳生命气息的产物。
这一变化,是“众生主,岁月骨”的饱食度达到20%后出现的。
他的生命气息,产生了质变,或者说,迎来了升华。
更加贴近曾经的大荒苍龙了。
就像玄令鸟说的那样,将这座天下,从大荒时代,带进开化时代的,是真龙的最后一口吐息,亦可以说是大荒苍龙最后一份生命气息。
玄令鸟怀以崇高的敬意对范无病说,
“龙主,我们当何去何从?”
龙主,是天上之陆里,一众诸如玄令鸟的上古灵兽,对范无病的尊称。
范无病说,“让真龙的意志,重新笼罩天下。”
玄令鸟眼中闪烁无尽的光辉。这个回答,让它彻底心悦诚服,也让它甘愿抛却自己作为上古灵兽的高傲,追随眼前这个青年。
范无病问,
“像你这样的存在,天下还有多少?”
玄令鸟说,“自从人族百家争鸣以来,像我这般天地灵兽,便逐渐失去了竞争力。我们无法像人族一样,遍布天下,唱响文明盛歌,便大多偏居一隅,过着不受世人叨扰,也不去叨扰世人的生活。几十万年来如一日,哪怕天地变过无数回,都不曾改变。尤其是仙路崩塌,苍天换新,真龙失落以来,更不愿意出山了。”
范无病问,“像赑屃那样?”
玄令鸟惊道,“龙主见过赑屃?”
范无病笑道,“它就跟你描述里的一样,在深海之下挖个泥潭子,终日在里面打滚儿,也不愿浮出海面。”
玄令鸟说,“赑屃是比我们这一族更为远古的存在,是大荒时代早期的史诗级灵兽。没想到龙主居然认识这位前辈。”它眼中光芒更甚,既然连赑屃都认可龙主,那更说明它的坚信是对的。
范无病说,“我们需要更多的伙伴。”
“其他灵兽吗?”
“对。唯有真龙的意志才能呼唤它们,同样的,也唯有它们才能呼唤真龙的意志。”范无病说,“这座天上之陆,便交给你了。带着它,走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播撒真龙的意志。”
玄令鸟神情激昂,
“定不辱使命!”
范无病心想,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远眺仙洲的方向,心中呢喃,“姜杀,我知道你的打算了。这次,休想再把我当个孩子。”
……
长宁城,
深夜之中的某片庄园里。
姜杀从噩梦之中惊醒。住在旁边的柳青青,感受到异样,第一时间来到她的床前,
“堂主,发生什么事了?”
姜杀极其罕见地有些惊慌,额头布满了汗丝,她扶着柳青青的手臂低声说,
“范无病……”
“范无病?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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