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杀说，“他……撕开了我给他施加的遮蔽命格的瘴，人前显露真身了。”
柳青青愕然，“怎么会！他怎么做到的！”
姜杀闭着眼，指头按压眉心，神情有些痛苦，
“我也……不知道。”
柳青青无比震惊。她几乎没看到过堂主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是之前重塑登仙路失败，遭受天道诅咒，也没有过。这复杂的痛苦之色，亦让她无法理解，堂主到底在痛苦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
姜杀有些难过，“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因为不满我对他的态度吗？或者是要跟我撇清关系？”她蜷缩了一下，“青青，我做错了吗？”
柳青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堂主，你不应该把范无病当成孩子去看待。他或许会因为亲近你，而对你产生依赖，但本质上是个敢于挑战秩序的人。如果听堂主想听实话的话……在我看来，你先前对他的冷暴力，是很不成熟的表现。”
姜杀有些气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柳青青有些心疼。
她很不愿意承认，曾经那个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堂主，也不得不面对无法反抗的宿命。
就像，哪怕再英明的君王，年老后，力不从心后，也无可避免地会犯各种错误。
堂主羸弱的身体，以及其昭示的宿命，让她无法做出更多选择，只能一条路走到死。
柳青青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堂主。”
姜杀在沉默之中，逐渐恢复如常，她再一次变得像是操控一切的存在，
“让贪魔主行动吧。”
“会不会太急了？”
“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要赶在无病彻底跟我撇清关系之前完成。”
“可是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姜杀望着床顶，瞳孔深处游荡着一缕幽光，
“堵上一切。”
这四个字，犹如大山，压在柳青青的心头。
分量之重，让她难以喘息。
第265章 仙人范无病，人间过境
这座天下存在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小天地，分布在各地，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能与其擦肩而过。
文心天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儒家的最高枢纽，乃至是掌握天下主要秩序，文明，传统以及世俗规矩的核心之地，文心天立于难以逾越的地位，享有至高无上的荣耀。
文心天大多数地方都是灯火通彻的，惟独东北角有一块阴影，便是供人沉下心神，专心学究的沉心书斋，也就是所谓的关禁闭的地方。
白亦欢像一阵风，不顾读书人的斯文礼仪，呼呼地吹到了沉心书斋。
门也来不及敲，径直地就冲了进去。
她满面红光，瞳孔发颤，每一根睫毛都在抖动，
“关心！”
书案旁，斯文娴静的关心抬起头，
“怎么了，那么着急。”
“大事不好啦！”白亦欢激动无比，说着觉得不对，又立马改换说法，“不对，大事太好了！”
“额。”关心被这奇怪的措辞搞得有些懵，“到底怎么了？”
“范无病，范无病他！他活了！”白亦欢眼中闪烁璀璨的光芒，“不，不对！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关心几乎将手中的笔捏断，她立马起身，头顶高高的马尾随之晃动。
白亦欢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好好说，别急！”
“哎呀，你自己看吧！”白亦欢抬手升起一面气机映像，“这份记录都在全天下传疯了！”
映像里，范无病悬立于破败不堪的长明境与神圣光洁的天上之陆间。
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变得十分渺小，以几近膜拜的态度仰望着。
“万众倾倒！”关心目光灼灼，“显圣之刻！范无病他不仅回来了，还是以……圣人姿态归来！”
白亦欢兴奋地说，
“刚刚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先生，大先生都急匆匆地往元祖台赶去。好像是王先生紧急召集的！”
关心问，“元祖呢？元祖有露面吗？”
“这个倒是没注意到。”
关心眉头一挑，“走，我们去仙洲！”
白亦欢愣住，“仙洲？范无病是在长生洲出现的，不是应该去长生洲吗？”
“不，仙洲！大势已至，范无病归来，是巨变前兆，而真正的转折点，必定会发生在仙洲。”
“为什么？”白亦欢是好奇宝宝，有问题就直接问。
关心神情振奋，语气激昂，
“问天宗，上景仙朝，太上门，天地钱庄，代行之人，老龙山，栖霞湖……能够颠覆天下格局的大势力，重要之人，重要之地，几乎都在仙洲！龙蛇起于圣地，天地分于悍海！”
“但你不是还在关禁闭吗？”说起这个白亦欢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她犯错了，结果是关心被关禁闭。
关心笑道，“陈心书斋关不住我，关注我的是我自己的心。”
白亦欢不太懂关心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关心笑得很好看，令她恍然反应过来，关心其实一直都是个大美女。她不由得想，难怪是天下那么多读书人的梦中玉。
“去仙洲能见到范无病吗？”
关心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的！”
“为什么那么肯定？”
“我不知道他这三十年里经历了什么，可能吃过很多苦，可能遭受过无数磨难，可能迷茫过，可能痛苦过。但我知道，既然他回来了，就一定会做出改变，一定会拿回他失去的一切。”关心远眺辽阔的天下。
白亦欢笑哈哈地说，“听上去你很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这种能让万众倾倒的人会选择什么。就像玉祖，就像李缘大剑仙。他一定会这么选！”
白亦欢想了想，
“但玉祖和李大剑仙的结果都不是很好呢，一个生死未卜，一个本命剑被折断。”
关心问，“那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白亦欢哈哈大笑，“我当然要做大英雄啦！”
关心莞尔一笑。
她迈步向前，“你要跟我一起吗？”
“这还用问！”
“禁足期间私自离开，影响很坏哦，到时候你会跟我一起被处罚。”
“哈哈，你都包庇我那么多回了，还说这些干嘛。”
关心轻哼道，“我那可不是包庇你，只是拿你没办法而已。”
“哎，走啦走啦！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长宁盛世景了！”
……
范无病几乎没有花什么时间，就控制了长生洲玄火山坠仙地的执念熔炉。
随后，他南下第一站，落在了大离帝朝。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出现，而是仅仅面见了大离帝叶一贤。
世人皆知他跟大离亲密无间的关系，乃是叩响帝朝之门者。但现在，他特殊的身份，不好强调这一层关系，大离作为众朝新贵，需要顾忌的东西太多。
见到范无病时，叶一贤先是悲戚一声，随后才大笑着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死掉呢！上天也杀不得你，杀不得你啊！”
范无病笑道，“你这个做皇帝的说这话可不妥当，影响国运的。”
“倘若上天因为这般事，便压我大离国运，那不更证明了上天非天吗？”
“上天非天。”范无病莞尔一笑，“你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玄龙袍扑簌抖动，叶一贤略显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明亮的光芒，
“那就不做这皇帝，行不行！我这就下诏书传位！”
范无病笑着摇头，“那可不行。”他调侃道，“你光杆一个，传位给谁？”
“我把十九妹叫回来，让她当女帝！”
叶一贤滴酒未沾，却醉得胡言乱语了。
盛情相逢，哪怕是皇帝，也难却。
两人第一次同登离宫望气台，搭一个小桌，点几壶酒，恰好是月圆之夜，望着灯火通明的帝都。这一刻，激动无比的叶一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又变得悲戚起来，
“我多怕你真的死了……”
范无病说，“在过去的一万个日夜里，这是无可逃避的事实。”
叶一贤躺在地上，“你就像大家做的一场梦，可每个人都不希望从梦中醒来。”
“有那么夸张吗？”
“人都需要一个精神支撑，尤其是这个浑浑噩噩的时代。支撑与信念倘若没了，难免随波逐流，难免糊涂踉跄。”
“这让我压力很大啊。”范无病呵呵笑道。
“过去很多夜晚，我都无法不去想，要是没有你，大离是否能有今天的光景。你看，当初我与你随口而谈的理想之国，正在一点点建立。大离上下亿万万，每个人都能读书，每个人都能修仙。这些年，文心天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大学者写文章，他们说，大离让天下修士意识到，原来修仙可以不建立在人吃人之上。”
“你很了不起。”范无病盛赞。
叶一贤苦笑道，“可这些，都是你带给我的。”
范无病摇头，“人的智慧向来不局限于一两句言语。让我坐在你的位置上，是肯定做不到你这么好的。”
叶一贤叹道，“这些年来，我愈发意识到，也许大离人需要的并不是一位圣明的帝君，而是一个方向，一种……纲领。”他望向范无病，眼中满是希冀与渴望，“你说，未来的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范无病顿住，想了许久后摇头，
“我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以前我不是为了让大离成为帝朝而叩响帝门的，现在，我也不是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而奋力前进，但如果我的所作所为，有希望促使天下变得更好，那何乐而不为呢？”
叶一贤笑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代表，你也还是比较迷茫的吧。你不知道你走的路，是会让天下更差，还是更好。”
“不愧是当皇帝的。”范无病笑了笑。
“可你还是会走。迷茫的是目光，不是你的内心。”
“嗯。”
“大离会支持你的。”
范无病摇头，“还是不要说这种搭上那么多人命运的话。”
叶一贤笑道，“那我换个方式。”他说，“我会支持你的。”
“谢了！”范无病一口将酒饮尽，起身拂袖而去，“空了再来找你喝酒。”
叶一贤低声呢喃，
“你还是那么潇洒。”
……
范无病的第二站是小南洲。
登临小南洲时，他并未急于回到永仙宗和范城，而是出现在了北边的港口城池，望北城。
他打算去看望看望那位照顾过衔蝉的老人。
落地的时候，他便发现，那位老人已经过世了，裴微意教的阴阳推命术虽然还未臻至化境，但也算是大成了，在这般小事上，都不需要推演，便可以本能一般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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