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小夜就是她自己。
一直以来，她都是孤独的那一个。与自己交朋友，与自己顽耍，与自己怄气……
而当两个自己，变成一个自己的时候。
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争执，全都消弭了。她第一次完全弄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
对的，那份感情就是喜欢。
“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灰暗的人生里，洒下阳光，布施雨露，让我看到更加美好的世界……我以为我把他当成朋友，好兄弟，好哥们儿，但那只是怯弱的我无意识的伪装。我今年十三岁，我正值豆蔻，我同其他每个少女一样，向往这份美好……”
安安以桃仙柔软的双腿为枕，透过指缝，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月亮，向她述说自己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
桃仙笑道，“所以你向他陈情了。”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是看着他的脸，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他的答案呢？”
安安有些茫然，“他说会照顾我，到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拒绝。”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安安说，“如果他接受了我……那我会很开心，但大概又有些害怕吧。”
“害怕？”
安安说，“你想嘛，我才十三岁诶。喜欢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是不是有些……”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如果是拒绝你呢？”
安安吸了吸鼻子，“没关系，我能理解。他身边有很多比我好的姑娘……而且，他大概一直是把我当成妹妹看的。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不影响我跟他一起出去冒险就行了。”
桃仙眼中的桃色十分浓郁，笑着说，“这么久不见，安安真的长大了很多。”
“桃仙姐姐不问我，为什么五年前是十三岁，五年后还是十三岁吗？”
桃仙笑道，“这于我们之间而言，并不重要，不是吗。”
“嗯。”
对安安来说，桃仙是一个倾述的对象。她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停留在这座桃庄之中。
“但是安安，表露心意后，你跟他之间，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吗？”
安安微笑着说，“我最擅长的就是‘一成不变’了。”
“安安，你是个值得被爱的孩子。”
安安眯起眼睛，看着夜空，呢喃道，
“月亮啊月亮，你能告诉我，他有没有那么一丢丢喜欢我呢？”
……
范无病坐在姜杀对面，
“安安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仍旧有一些疑惑。”
“你问吧。”姜杀看着别处。
范无病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告诉我，这次又是为什么闹脾气？”
“我有吗？”姜杀感到疑惑。
“很明显，你有点不开心。”
姜杀摇摇头，“你感觉错了。”
范无病也不多问了，他生怕又像上次那样，闹得不欢而散。他回归正题，问道，
“你之前说，你是偶然间遇到安安的，还说没想到她会成为怒魔主。这是假话，对吧。你其实是知道她会成为怒魔主，所以才找到她的。甚至，她的怒魔主之路，就是你创造条件开启的。是这样吗？”
姜杀笑道，“别把我想成什么阴谋家吧。”
范无病摇头，“反正我不会信，你是偶然间遇到她的。你说过，不会欺骗我。”
姜杀认真看着他，“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她缓了口气，说：“的确不是偶然。但事实上，我一开始的确不知道她的情况，是玉祖找到我，说明了这件事，我才知晓的。”
“玉祖……”
“小怒自降生起，就携带着滔天的恶意。她的恶意，十分纯粹，用佛家的话说，便是没有根因，自然也就无法知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姜杀说，“前十三年，一直都是玉祖在压制她的恶意，免使她成为屠戮人间的怪物。但她十三岁那年，玉祖深感大限将至，便将她托付于我。”
“你是怎么做的？”
姜杀说，“我将她的神魂，一分为二，制造了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她，并将怒魔道放置于她的意志之中。然后我让怯弱的她占据身体的主导权，但让勇敢的她也具备使用怒魔道的能力。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范无病看着她，
“你还真是个擅于下大棋的人啊。”
姜杀勉强一笑，目光有些伤感，“你尽管怪我吧。小怒这一生的悲剧，都是我制造出来的。”
“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姜杀说，“遭受天道诅咒以后，我的力量变弱了很多。做不到像玉祖那样，压制她的恶意。只能另寻他法。而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如果她的存在，注定是充满不幸的，那你绝对不应该被苛责。”他仰面朝天，“试想一下，如果她的恶意压制不住，那人生大概会更加悲惨。”
姜杀有些意外范无病不指责自己，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
她笑了笑，“小夜可是把她托付给你了。你要照顾她一辈子。”
范无病有些脸红，“咳咳，你都听到啦。”
“是啊。小怒真的很勇敢呢。”
“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孩子。”范无病说，“她的那股恶意，我倒是有压制的办法。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弄清楚，那股恶意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压制办法，便是《七曜演龙术》。
他发现，真龙意志，貌似可以压制，或者说中和安安体内的那股恶意。
至于原理，他暂时不得而知。
“玉祖有说过吗？”他问。
姜杀摇头，“他也不知道。不过，你想了解更清楚的，可以去问问他。”
范无病愕然，“他不是死了吗？”
姜杀笑道，“玉祖身掌轮回大道，怎么可能会死呢？他只是一直在轮回而已。”
范无病一下子站起来，“那他现在在哪里？”
姜杀调侃道，“你不是算无遗漏吗，算一算？”
范无病尴尬道，“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连永仙宗的起源之谜都算不出来……而且轮回大道本身是至高大道，阴阳推命术还没法凌驾于上。”
姜杀稍稍扬起下巴，“什么呀，看来我还是比你强一点的嘛。”
范无病有些意外。今天的姜杀好像有些……可爱？不比她平常那般稳重，像个年轻的老太婆。今天的她，意外地有些少女感。
“你说说看。”
姜杀说，“比起我，玉祖才是真正下大棋的那一个。八千年前，他故意倒反天罡，从而引退文祖之位。然后，他便心安理得，名正言顺地进入了轮回的历程之中。奔赴在各个时代，寻找重铸仙路的破局之道。所以，他必定会出现在——”
她刚说到这里，四周忽然寂静无声，时间被定格住了。
眼前的范无病，一动不动。
紧接着，面戴羽翼面具，手持半长银杖的女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于此。她看了一眼范无病，然后对姜杀说，
“你不应该对他说这些。这对他而言太早了。”
姜杀无奈一笑，“他都到主动问我的地步了，还早啊。小九，他可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子看。”
神凰天尊说，“他就算知道玉祖在哪里，又能怎样？他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无非是徒增变数罢了。”
“这一次，我不会顺着你了。”姜杀平淡地说。
神凰天尊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真是被他改变了。”
“小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是他的护道者，为他保驾护航至今。你可没有资格说这个。我至少是在他杀死上一任刻幽魔主才开始关注他的。而你呢？恐怕在他进入永仙宗那一刻，就开始了吧。甚至，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神凰天尊冷冰冰地说，“大丰祭只有不到一个月便要举行了。你可以稍等一段时间。”
姜杀蹙起眉，“我偏要立马告诉他！”
神凰天尊问，“为什么？”
“因为他问了。他想知道。而且，我觉得他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我甚至……”姜杀陷入沉默。
“你甚至愿意甘当他的配角，是吧。”神凰天尊摇头说，“我已经完全从你身上看不到，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姜染的影子了。”
姜杀却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依赖别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小九，我活得累，但你活得比我还累。你天下无敌又如何，但这天下不是你一个人挑的起来的，分些担子给别人吧。历史，是无数人共同创造的，不要去做那个所谓的英雄。”
神凰天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说，
“别把我的事说出去。”
说完，她陡然间消失不见。
她刚消失的刹那，范无病的手动了动，随后，时间才恢复运转。
范无病着即陷入迷茫。就在刚刚，他的目欲，悠久之眼，被触动了。虽然十分微弱，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痕迹。刚刚一定有一条很强的大道笼罩住了自己！他迅速排除自己感受过的大道，便只剩下命运和永宙。
命运可以直接排除，那便只可能是永宙大道！
那掌管着时间的大道。
范无病问，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路过了？”
姜杀心里一惊，面色却丝毫不改，笑问，
“有吗？”
范无病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那还是回归主题吧。玉祖在哪里？”
姜杀说，
“玉祖的轮回，并不是普通的转世，而是对命运的延续。所以，他必定会出现在影响天下大势的地方。上一世，他出现在安安身边。而这一世，他出现在了……你的师姐，符茗身边。”
范无病如天雷灌顶，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是说……我的师尊，玉山道人，就是玉祖？”
姜杀笑道，“你以为随便来个人都能看出来你身染荧惑吗？你以为，虽然来个人，都能镇得住你那个无敌的师姐吗？无病，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的人生，早已被他人编排好了。不过，我很替你开心，因为你从天杀未死那一刻，就无法被编排了。”
这一刻，范无病恍惚间感觉世界都与自己分离了。
师尊是玉祖，这是他迄今为止，最为震惊的一件事。
他颤抖地问，
“那……永仙宗的起源是什么，你知道吗？”
姜杀摇头，“如果你想问的是特殊的那种，那我也不知道。”
范无病呆呆地坐了下来。
姜杀问，“接受不了吗？”
范无病摇头，“不……我只是忽然意识到，玉祖出现在永仙宗，是为了师姐。那师姐，才应该是那个打破缄默，开启天下大势的人，对吧。”
“……”
“但因为我的存在，师姐的人生完全走偏了。”范无病茫然地问，“我是不是偷走师姐人生的那个人？”
姜杀看到了范无病脆弱的一面。
她轻轻抱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上，
“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要对你师姐说，因为会伤了她的心。我相信，她是自愿为你走上这条路的。而你应该做的，不是自责，而是努力做好你自己。”
范无病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
姜杀的安抚很有用，他很快恢复过来，
“师尊……玉祖他，这一世，也大限已至了，已经陷入了浑噩状态。我都没法为他续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起死回生，需要同时掌握轮回、生命和死亡三条至高大道。而现在的你，已经掌握了生命大道，只差轮回和死亡了。”
“我应该去哪里掌握？”
姜杀说，“我记得，你之前在魔主殿的时候，领悟了一丝轮回之力，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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