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魔主笑而不语。
安安说，“原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外面啊。我还以为我躲得很好呢。”
贪魔主笑道，
“我又不真的是个凡人，哪能不知道外面有个小姑娘在偷听呢。”
“世界真小啊。”安安仰起头，“不过，你明明那么厉害，干嘛要去当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呢。”
“因为我一直都是私塾先生啊。”贪魔主说，“成为魔主前，我是私塾先生，成为魔主后，也还是不变。”
“这样啊。你跟其他魔主不一样呢。”
“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安安身边明明有玉祖教书，为何还要来偷听我讲课呢？”
对于贪魔主知道玉祖的身份，安安不感到奇怪，她想了想说，
“大概……我也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小孩吧。虽然是在墙外偷听，但好像有一种跟私塾里面的小孩，是同学，是朋友的感觉。”
“安安很怕寂寞啊。”
“才不是呢！”安安红着脸说，“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吗？”贪魔主笑问。
安安极力为自己辩解，“你看，我都一个人出来逛街！才不是怕寂寞！”
“真的不寂寞吗？”贪魔主笑眯眯地看着她。
安安心理防线立马失守，无力硬撑，将脸埋在膝盖里，
“我只是在惩罚自己而已。我明知道他有很重要的事做，可总忍不住想要他多在乎我一些，最好……只在乎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好像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明明每天都可以跟他在一起，却不停地索求更多。”
“你已经习惯有他陪伴的生活了。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突然意识到可能会失去他，对吧。”
安安点头，
“上黎天尊死后，他就变得奇怪了。最近，他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怕……光是想一下会失去他，就忍不住胃疼想吐。”
她用力按着自己的肚子。
贪魔主笑问，“那要我阻止他吗？”
“请不要！”安安忽然着急地大喊。
“为什么？你觉得他继续往前，可能会一去不回了，为何不让他停下来呢？”
“怎能因为不想他离开，就让他放弃自己的信念呢？我喜欢他没错，可爱又不是枷锁，又不是镣铐，应该是长在鸟儿身上的翅膀才对。”安安极力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感受。
“安安是个好孩子。”
安安挤出个笑容，
“我觉得你还是更像杜先生，而不是贪魔主。”
贪魔主笑了笑起身说，
“抱歉，不能陪你聊太久。还有不少麻烦事要处理。”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安安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他比我更需要你。”
“哦。”
目送贪魔主离开后，安安心情好了不少，迈着轻快的步伐，返回庄园。
……
晚风吹拂的湖心亭里，柳青青静候在姜杀身旁，目光微沉。
范无病满心期待地看着姜杀。
姜杀不禁笑道，“你像个要糖的孩子。”
如今的范无病已经对这种话无所谓了。以前他还不满姜杀把自己当成孩子，现在不仅不会不满，反而还挺喜欢的。
姜杀说，
“我出生在天人之战来临前的一百年。”
“这是要从小讲起吗？”范无病问。
姜杀问，“不想听吗？”
“想，当然想！”
姜杀笑了笑继续说，
“那时候上景便已经是个帝朝了。我是帝朝的公主，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的生活条件，和修炼条件，便十分优渥。因为是女人的原因，父皇并未把我当接班人培养，但这反而给了我更多的自由，让我得以去学习研究更多的知识。
“那时候的我，可真是个守规矩的人。上尊天理，下守道义，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一百岁生日的时候，帝朝为我举行了盛大的百岁宴。也就是那一天，天边浮现了巨大的身影，自此，持续了一千年之久的天人之战开始了。”
姜杀的声音很温柔，如绵绵的细雨。哪怕是在描绘残酷的天人战争，也不会让人感到烦躁。
她耐心且认真地，为范无病讲述她的成长经历。
仅仅听她天人战争时期的故事，很难以想象她后来会成为杀魔主。
那时候的，是一个正得不能再正的人。
“……我们亲眼看到，神凰天尊一拳将天人阵营击溃，终结了持续千年的战争。从那一刻起，她便成为了我的偶像。大概是因为我在天人战争里的表现还不错，得到了与她交流的机会。”提起神凰天尊时，姜杀眼睛都亮了起来，“慢慢地，我们居然成为了朋友。难以置信，对吧。”
范无病笑道，
“也没有难以置信吧。在我看来，你就是很优秀啊。”
姜杀摇头，但也没有多做解释，
“上景在天人战争里，损失极其惨重，一度从帝朝跌落为王朝，迫切需要改变。在这个时候，我的弟弟，姜玄出生了。他是一出生，就引起了星河倒转的异象，也就是说，他从生下来起，就掌握了周天大道。”
范无病惊了，“他不是在栖霞湖领悟的周天大道吗？外界都是这么传闻的。”
姜杀笑道，
“他是在栖霞湖出生的。”
“居然有人能一出生就身掌至高大道啊。”
姜杀说，“他很优秀，从出生起，就被视作接班人。不过，当时根本没有为他的降生做好准备，尽管已经极力挽回了，但母后还是被暴动的周天之力杀死。作为姐姐，我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教他读书，教他修炼，教他……做人。”
提到“做人”时，姜杀颤抖了一下，
“在他二十四岁那一年，父皇深感心力不足，传位于他。登基的当天，我们共同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上景成为仙朝。那以后，我退居幕后，将舞台全部交给他。当时的周岳帝朝，如日中天，所有人都认为，周岳会率先一步成为仙朝。而我们也清楚，一旦周岳成为仙朝，那上景将绝无可能成为第二个仙朝。然后，战争开始了。”
便是盛名的升仙朝之战。
姜杀说，“升仙朝之战，绝不只是武力的对碰，更像是一种‘谁能让天下变得更好’这种理念之争。为了取得胜利，上景用尽各种办法去证明，上景是更好的选择。招贤纳士，改善民生，开辟新仙道，兴洞天，筑福地，造仙城……上景用各种各样优渥的条件，吸引天下人来往。”
她不忘调侃范无病，
“裴微意就是那时候加入上景的。”
范无病干笑一声。
姜杀继续说，
“但大规模的战争，终究是无法避免的。虽然有文心天的控制，战争波及的范围十分有限，但烈度和残酷程度堪称历史之最。好在，上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天下万国之气运，开始围绕上景运转。”
范无病说，“怎么一句话就带过了啊。过程呢？”
姜杀笑道，“过程没什么有趣的。”
范无病嘴角一扬，“我可是听裴微意说过，那时候外界压倒性地看好周岳帝朝。是你，身居幕后，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怎么，不愿意给我分享你的智慧吗？”
姜杀无奈地说，
“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吧……在充分的准备之后，上景开启了升仙朝之路。”
范无病变得更加认真。他知道，到了关键的地方。
姜杀稍稍顿了顿，然后说，
“本意是应该由姜玄去叩响仙朝之门的。但他觉得我居功至伟，理应由我去。那时候，我们关系还很好。直到我代表上景，许下天地宏愿，然后仙朝之门为我打开那一刻，我都坚信着，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
她垂下头，如同犯了错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范无病问。
姜杀说，
“仙朝的气运之龙并不单单来自于上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是全天下。可仙朝之门大开后，我却感觉不到众生的意志，感受不到天下人翘首以盼，心之所向的美好未来，而是厚重的压迫感……我猛地发现，所谓的仙朝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天道利用仙朝，达成了某种目的。”
她看着范无病，目光有些消极，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目的，只感觉到，这座天下，从此以后失去了某种东西。我对此感到恐惧，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了这样的事发生。”
范无病摇头说，
“虽然我不知道天道达成了什么目的，但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归咎于自己。因为，哪怕上景没有成为仙朝，周岳也会成为仙朝，目的一样会达成。归根到底，这是无可挽回的改变，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你，只是刚好处在中心。”
知道范无病是在安慰自己，姜杀笑了笑，
“那之后，我离开的上景。”
她并未提及自己与弟弟姜玄因为这件事而激起的矛盾。
“我在神凰天尊那里躲了一段时间。”
范无病问，“你平常也是这么称呼朋友的吗？”
对于姜杀跟神凰天尊是朋友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有些不爽，但没有表达出来。
姜杀说，
“刚认识的时候，尊敬大于友情，我一般叫她神凰天尊，熟悉了后便叫神凰。后来变得亲密后，我发现，抛开‘天下第一’这个霸道的面孔，她其实也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所以就叫她小九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她本名姒九幽。”
“关系那么好吗？”范无病瘪了瘪嘴。
姜杀笑道，“这都要吃醋吗，真是个占有欲强盛的家伙。”
“没有，你想多了。”
姜杀说，“后来，因为一些理念上的争端，我跟她闹翻了。”
“什么理念争端？”
姜杀摇头，“因为关系到她的事，一般都比较特殊，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等以后，你见过她了就会明白。”
“说得像我一定会跟她接触一样。”
姜杀笑笑没多说。
她稍稍换了口气，
“从她身边离开后，我便开始致力于探索更深的真相。通过与各种前辈的接触，我逐渐了解道，原来我们头顶的天道，早已不是众生意志的集合。无人知晓，仙路崩塌时，天道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人都在一场骗局之中挣扎。
“之后，道祖出走人间，聚拢天下意志，但失败了。天道降下惩罚，创造出了真魔。不少人都为此事感到愤怒，试图去扭转局面，虽然并没能成功，但还是找到了一丝希望。天道创造真魔，不可避免地显露了意志。
“感受到真正的天道意志后，众人各施手段，想要直面天道，绝不失英雄气节。”
“你呢？”范无病问。
姜杀说，
“我走上了与众人不同的路。真魔是由真魔符文和天地执念共同造就的。天地执念我懂，但真魔符文到底是什么呢？我研究了许久，确定真魔符文与天道紧密相连。也许能靠着这种联系，找到天道。于是，我开始奔行于天下坠仙地之间，去研究真魔符文。后来，贪魔主加入了我的队伍。”
“贪魔主是谁？”
姜杀笑道，“应该算你的师兄吧。他本名杜长歌，是玉祖的学生，但并不算儒家的人。”
范无病愣住，“还有这一层关系啊。那我得好好拜访一下他才是。”
姜杀说，
“尽管最后，我们仍旧没能得知真魔符文的本质是什么，但发现了九种独特的大道，便是后来的九大魔道。九种特殊大道，经由坠仙地战事的演变，逐渐分化出大量的魔道。为了方便掌控，我和贪魔主创造出了魔主殿，确立魔主之位。魔修，就一点一点变成了你所看到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现，掌控了完整的魔道后，便能感受到某种意志。这种意志，被我们称之为天魔。而九种魔道，更像是天魔被分散的意志。所以，只要同时掌控了九种魔道，就能拥有天魔意志。就能直面天道。”
范无病顿住，
“这就是你真正的打算吗？”
姜杀笑道，
“没错。我无法成为天魔，因为我最多只能掌控八种魔道。而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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