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师父的，当然会支持徒儿。不过，这次我可能就帮不了你太多了。命运大道，离我实在是太远了。看不见，摸不着，难以企及那份真相，无路可通那个事实。风烛残年，得见此事，需奋力燃烧才行啊。”
“师尊可别燃烧殆尽才行。”范无病笑着说，“我还得多多尽孝，”
玉山道人笑得很开心，很满足。
“安安没事吧？”范无病问。
玉山道人说，“放心，她很好。不过，让她再多睡一段时间吧。”
“嗯。”范无病点头。
他理解，师尊这是想让他心无旁骛地去走最后一段路。
夜幕降临，
站在觉悟峰上，能望见璀璨的星空。斑斓光彩映照天下。
范无病的悠久之眼里，却也有着另外一片星空。他看着位处宇宙边缘某颗黯淡的星星说，
“抱歉，师尊。”
“怎么了？”
“我没有把师姐带回来。”范无病低下头说，“杀死天道后，我到处都找遍了，也没能发现她的踪影。只依稀觉得……她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玉山道人不相信“依稀”、“也许”。他知道，范无病有着洞穿事物本质的能力，一定是知道了符茗不复存在的事实，只是不愿接受而已。
他问，
“无病。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师姐呢？”
范无病说，
“我也说不清楚。实不相瞒……”
他并没有对师尊隐瞒自己在上一个世界的经历。
玉山道人听完后，心中了也，既恍然大悟，也彻底释然，
“原来如此。无病。你曾为符茗付出了自己的一切，而她又何尝不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呢？我刚醒来时，也曾想过，为什么她会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为什么把你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现在，我明白了。”
“可是……必须如此吗？一定要牺牲自己，才能释怀吗？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玉山道人笑道，
“我觉得这大概不是一种牺牲，而是彻底的自我成全。”
“自我成全？”
“师尊我本事有限，难以为你解答这份困惑。你不如亲自去问问她，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范无病顿住，
“问她？可是她都不复存在了……”
“不是不复存在，而是回归自我。”玉山道人转身慢步离去，“无病，去神凰殿吧。你师姐就在那里等着你。她会告诉你一切的。”
神凰殿？
范无病追问，“是问天宗那个神凰殿吗？”
“难道这世上有第二个神凰殿？”
“神凰天尊所在的神凰殿？”
玉山道人大笑，“难道世上有第二个神凰天尊？”
范无病彻底明白，
师姐从未离开过，一直都陪伴着他。
他低下头呢喃，
“真是欺负人啊……”
第343章 你不是无敌的姒九幽，你是笨蛋的符茗
范无病站在山脚，仰望巍峨的中央灵山群山。
问天宗便座落于群山之间。
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仙灵之气，在每一寸空间里流溢。凡人来到此地，怕是吸上一口，便能长命百岁。
如同早已有了预料一般，问天宗大长老槐景明正在山门前等候。
见到范无病来了，他上前躬身行了个十分郑重的道礼，
“见过众生主。”
范无病说，
“槐长老不必如此。”
“您之功名在千秋，当有此番待遇。”
范无病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槐景明是个“守旧”的人，尽管在仙家，却十分看重规矩礼仪那一套。说他是问天宗的大长老，不如说是神凰殿的老管家。
“殿主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槐景明走在前头，范无病跟在后头。
范无病望了望神凰殿所在的山头，语气有些复杂地说，
“等候……”
槐景明说，“殿主一直都在等候。”
范无病说，
“她从来都知道我在哪里，何须等候呢？”
槐景明问，“您对殿主的做法感到不满吗？”
范无病摇头，“我跟她之间，我没有资格说不满。只是……算了。”
槐景明说，“我的认知具有局限性，既无法理解殿主的用意，也无法理解您的感受。只能说，任何事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像这个世界的孕育横跨了亿万年的岁月一样。”
范无病能理解。
他当初在岁月长河之中，以大荒苍龙的视角，见证了世界的起源和演变。
那也许同样是一种等候。
槐景明说，
“很早很早之前，殿主就开始为迎接你的到来做准备。只不过，那时候的我并无法理解，而今也算是明白了一些。”
范无病侧耳倾听，把这当成是与她重逢前的开场伴奏。
槐景明的声音很老，但并不沙哑，有着十分的厚重感，
“登仙路崩塌时，殿主来到了这个世界。随后便创立了问天宗。她的出现，让当时的天下充满了不安。因为无人能丈量她所在的高度，也无人知晓她的来意。殿主并不在意这些。起初，她只是如闲云野鹤一般四处闲逛。
“后来，她建立了问天宗。所招收的第一个弟子便是我。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棵刚开灵智，离化形还十分遥远的槐树。也许是为了让其他人安心一些，问天宗的规模一直控制在很小的范围，也不参与世俗纷争，既遵守白玉京的秩序，也遵守文心天的规矩。
“问天宗真正闻名天下，殿主真正成为天下第一，是在天人之战时。天人们的力量远超这个世界修仙界的水平，他们仅仅是个位数，便集结了几乎碾压的姿态。末日、灭亡的阴影笼罩全天下，儒祖、道祖、佛祖等人也被牵扯住了。
“直到殿主出手，一拳终结了天人时代。”
槐景明语气变得稍稍激动，
“我难以向你形容那样的场景。碾压人族如同碾压蚂蚁的天人，在殿主面前却也只是大号蚂蚁。无人能理解她所掌握的到底是怎样的力量。她神秘，强大，尽管从未在世人面前露出真容，却也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成为众人心中无可逾越的高峰。”
他笑道，“说句题外话。当初那些爱好趣闻轶事的小说家们是这样形容的，神凰天尊一拳将自己送上了仙女榜榜首，一万多年来，不曾动摇。当然，殿主不在意这件事就是了。”
范无病想了想上个世界的事。
以那个“只懂修行，不懂生活”的师姐的性格看，的确不会在乎这种事。
离神凰殿越来越近。
范无病逐渐有些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要见的不是觉悟峰上的符茗大师姐，而是永仙大陆，阔别已久的符茗大师姐。
“永仙大陆……”想到这里，他念叨了一声，“名字都是同一个……”
永仙宗背后的秘密到底掌握在谁手中，早已不言而喻。
但，范无病仍旧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槐景明说，
“天人之战结束后，殿主开始与其他人接触。不过仍旧从来不对外展示任何一种态度。外界都说她是在隐藏真实目的。可我看来，她是的确不在意这些。很长一段时间里，殿主都待在神凰殿里不出门。往往一待就是几百上千年。时间，对她来说，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范无病心想，掌握了永宙大道的人，的确不在乎时间的流逝。
或者说，时间的流逝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直到天人之战结束的第三千年。那天，殿主忽然走出神凰殿找到我，给了我一个任务。”槐景明说。
范无病稍稍一顿。他已经猜到了，
“是到小南洲吗？”
槐景明点头，
“我在小南洲，等候了一万两千年。终于等到你的出现……那时候的我也曾怀疑过殿主。你出现后，我便笃定，殿主算无遗漏。你一定会在那个时间，以那样的方式出现。这就是命中注定。”
话音落下，他们也来到了神凰殿前。
槐景明站定，躬身说，
“到了，您请进。”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范无病反而不紧张了。
他微笑着说，“谢谢。”
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时间是静止的。范无病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永宙大道在此间徘徊。不管外面过去多少年，这里都纹丝不动。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方矮案前的神凰天尊，
“这就是你用来逃避岁月的方式吗？”
姒九幽正提笔抒写着什么。她先是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后。她的意志之音在范无病脑海中响起，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什么？”范无病顿住。
姒九幽补充道，
“当初，玄门之人找上来的时候，为什么擅自做那种决定，不先跟我商量一下？”
范无病彻底懵了。他没想到阔别多年，再次重逢后，她率先触及这个话题。
他忍不住问，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耿耿于怀吗？”
姒九幽的意志仍旧不显露情绪，
“如果你没有遇到桃花的话，就真的死了。但你显然不知道自己会遇到桃花。所以，你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你从小到大都很拼命，但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命’变得更珍贵。拼命但是惜命，我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但是，那一天你一点都不惜命。”
范无病不知作何解释，稍稍别过头，
“我只是不想你涉险而已。”
“为什么不放弃我？”
“放弃你的话，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笑话？那时候的我只是个小人物，可我一直觉得，哪怕是小人物，也要活出自己的光辉时刻。”
“你觉得那是你的光辉时刻？为了其他人牺牲自己？”
伏蔓蔓之前评价过范无病，说他是个很自我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笃定一种特别的自信，身边的人会下意识地以他为中心。
但在师姐面前，这种自信起不到作用。甚至，他有点没底气，低声说，
“你不是其他人。”
姒九幽没有说话。
气氛僵了一会儿后，范无病问，
“你在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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