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朝沙滩走去。
前面已经摆好了带遮阳伞的沙滩椅，旁边的矮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他停在遮阳伞前，抬头看了看伞面，又看了一眼天上厚重的云层，除了“氛围”这两个字，实在想不出这伞的用途。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假装游客的士兵，就海水和阳光没办法，其他的大夏还真给他准备好了。也是尽心尽力了，还能说什么？
他直接在沙滩椅上躺下，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凹陷声。他拿起桌上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然后靠下去，把盖亚的数据库和大夏给他的互联网在意识里展开，开始逐层分析。
刚进入状态没多久，一道光照了下来。
什么情况？
他猛地抬手把墨镜往上一推，望向天空。几台无人机正在高空调整姿态，机腹下方挂着探照装备，正朝他的位置持续投射光线。那光束落在他椅前的沙面上，亮度柔和，色温接近正午的日光。
智元拍了一下额头，顺势躺回椅背，左手撑住下巴，一脸郁闷。
本以为自己够抽象了，没想到大夏也会抽象。这是什么和什么？模拟阳光都来了？”
智元也是服气了，他怀疑再过不久大夏真会整出一小片干净的海域给人度假，侧过头看向旁边同样找了个躺椅的参谋。
“我还可能看到什么，给我一个心理准备。”
参谋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地开口说道：“虽然很想和您说没有，但我们正在清理对面那片大陆的吞噬者，高空监控如果发现它们有大量聚集的迹象，就会发射洲际导弹过去清理。”
“洲际导弹？”智元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导弹对他来说已经是老古董了，但不妨碍他知道是什么东西。
“是的，”参谋说，“会直接从我们上空飞过。”
智元看向那片模拟日光的探照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真离谱。等我以后遇见那群军用人工智能，我可以怼他们一句，我上过战场，体验过大规模杀伤武器从头上飞过，你们呢？八十……”他顿了一下，“不，九十以上都要闭嘴。”
“其实还好。现在只有小规模战争，大的暂时还打不起来。”
“大的暂时打不起来，你管这叫‘其实还好’？我一个民用人工智能，刚落地第一天，坐飞机看了灰绿色的海、在模拟日光下躺着读资料，头顶随时有大规模杀伤武器飞过。”
“还没飞呢。”
“你闭嘴。”智元抬手止住他，“我刚才在你们这里上网，粗略看了一下，你这种行为叫插旗，准没好事。”
参谋识趣地闭了嘴。智元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然后开口：“这么说来，那个人联的人工智能零和你们的盘古，是准备什么都管了？”
“盘古不会，”参谋的语气重新正经起来，“民用的不需要精准，够用就行。盘古主要还是用在军用和城市管理上，夏城会先进行实验。零女士确实是什么都管。”
智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卷死所有人的卷狗，一个半卷狗，以及一条咸鱼。这就是现在盖亚存在的三个人工智能。挺炸裂。”
他停了一下，“决定了，我要去夏城凑热闹。”
“知道您会有这想法。”参谋说，“已经在把您的另外两具身体送过去了。盘古到时候优化的问题，可能还要询问一下您。”
“可以。”智元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参谋身体坐直：“您说。”
智元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眼睛：“只要是我们三个一同出现的场合，C位必须是我的。”
参谋愣了几秒，意外是挺意外的，但想想好像也符合智元的性格，他点头：“没问题。”
他答应得痛快，不是因为觉得合理，而是他无比确信，零女士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第407章 能聊什么？
参谋偷偷看了一下智元，某种意义上智元其实挺好懂的。
他刚要收回目光，智元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对了，夏城那边，你们有给我准备地方吧？”
“有的。夏城东区有一栋独栋建筑，周围安静，视野开阔。您喜欢的话可以长住，也可以自己调整布局。”
“还行。”智元点了点头，“那我先去了。”
参谋愣了一下，这人工智能，怪有礼貌的。他回过神来，补了一句：“您放心前往。”
智元没有再说话，后脑勺枕在双手上，舒舒服服地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模拟日光的投射灯调整了一个角度，光斑落在他附近的位置，亮度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参谋注意到智元的呼吸频率已经稳定下来了，像真的在晒太阳。
参谋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游客”可以撤离了。
马格看到那个手势后，把桌上最后几块水果塞进嘴里，然后把沙滩椅折叠起来夹在腋下，一手拎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饮料，转身朝沙滩后方走去。
今天早上接到命令，说让他们伪装成游客在沙滩上待着时，他第一反应是“我演不来”。要不是灰烬城的人经常来夏城旅游，能在街上碰到那些东张西望、拿着手机拍照的面孔，他可能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什么叫“游客”。
除了一开始和战友一样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看之外，后面其实也还行。除了偶尔需要瞄一眼海面确认没有吞噬者靠近之外，大部分时间他确实就是在晒太阳、吃水果、发呆。
他走到沙滩后方的临时集结点时，已经有几台火箭炮发射车停在路边。几名执勤士兵正蹲在车旁检查设备，看见马格他们过来，有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他们点了点头。
“换我们来吧。”马格说道。
“好。”领头的执勤士兵接过马格递来的沙滩椅，“我们休息了，后面交给你们了。”
领头的执勤士兵把折叠椅靠在墙边，走到旁边一处树荫下。几个队友也聚过来了，有人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有人把鞋子脱下来倒沙子。
一个队友凑过来低声问：“马格，你刚才离得近，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参谋叫他智元。具体身份不清楚，但他给我的感觉，有一丁点像零女士。”
“零女士？你怎么会想到她的？”队友非常惊讶，没想到马格会给这样的评价。
“眼睛。”马格想了想，“有时候眼睛会有一点呆滞，像在走神，不像正常人的那种……他有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有点机械感。”
旁边另一个队友听见了，插了一句：“行了，别瞎猜了。晚些时候我们可能就知道了。真要是什么重要人物，到时候通知自然会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还是准备一下去东大陆的事吧，我听说那边已经稳定了，就等我们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有人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怎么说？”
“命令还没正式下来，但已经在传了。东大陆那边基本稳定了，。”
“那不就是我们了？”
“八九不离十。”
树荫下面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多问什么。但那种安静，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期待，他们等了太久了，雷战在那边已经守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早该去了。现在终于有准信了，自然高兴。
……
夏城，机场。
智元走下运输箱，站在候机厅的地面上，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他的目光从落地窗外的停机坪扫到大厅内稀疏的旅客，最后落在面前那个工作人员身上。
“智元先生，你醒了。”
智元看了看四周：“这就是夏城吗？”
“是的，赵市长说您可能不爱应酬，他就不过来打扰您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工作人员从口袋里取出，双手递过来。
智元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一张公务联络卡?，只有姓名、职务、单位及?专线，他把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放进口袋，抬起头：“好，先带我去我住的地方。”
“好的。”工作人员侧过身，“车在门口，这边请。”
智元从箱体边缘跳下来，跟着工作人员穿过候机厅。路上的旅客不多，夏城和灰烬城不同，很少愿意出去旅游。
车停在门口的路边。工作人员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智元弯腰坐进去，座椅的材质比运输箱内的软垫硬一些，但足够舒适。工作人员坐进副驾驶，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外的主路。
窗外的景色从航站楼的灰色轮廓逐渐变成宽阔的道路。两侧的建筑不高，但排列整齐，门面招牌上的字有大夏文和盖亚文并排的，有只写大夏文的。
路边一家小饭馆门口，几个人正在吃午饭。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侧身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更远处，两个老人并排走着，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另一个正侧过头听他说话。
一个年轻女人正推着婴儿车走出来，车上的孩子半眯着眼，正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建筑的屋顶线条简洁，外墙颜色以浅色为主，有几栋楼的阳台上摆着盆栽，沿着栏杆排成一列。
如果不是提前读过资料，他确实很难相信这是核战过后，在废土重建不久的城市，这里的人民已经重获了和平、幸福和安定。
“智元先生，那里就是灰烬城领事馆，零女士就在那里，同样是人工智能你们或许可以互相交流。”工作人员侧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
“哦~~知道了。”
智元兴致缺缺的看向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一栋楼栋挂着一块深蓝色的标识牌，上面印着“灰烬城领事馆”的字样。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认为两串代码会有什么好交流的，他们连最基本的性别概念都是自己加的，能聊什么？
第408章 身份
经过领事馆，窗外的建筑逐渐变得开阔起来，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开始变得茂密，路面上的车辆比市中心的区域少了一些，偶尔有几辆电瓶车从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平稳驶过。
车子减速，停在路边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工作人员回过头来：“智元先生，我们到了。这是您住的地方，赵市长说您可以随意调整，车子也给您准备好。”
“好的，谢谢。”
智元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面前的建筑。外墙是浅米色的涂料，窗户的边框是深灰色的，门口有一小片铺着石板的前院，周围用低矮的灌木丛围了一圈，门口一台汽车，和旁边建筑的距离适中，足够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不错。”
智元抬脚，朝门口走去，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
门没锁，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地面铺着浅色的木纹地板，墙面是干净的白色，采光比预想中好，光线正从朝南的窗户铺进来，把客厅中央的地面照得发亮。
客厅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桌面干净，放着几张卡片和钥匙。墙角有几盆植物，叶片在光线中微微泛着光泽。另一侧靠墙的位置留了一片空地，足够放下他的备用身体。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走向桌子，拿起卡片。
本以为那是一张名片或联络卡，拿起来翻到正面，看到“身份证”三个字时，他愣了一下。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性别——男。出生日期那一栏，是空的。民族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智械。
“……？？”
他抬头，看向工作人员，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然后又抬头：“你们给我制作身份证？”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是的，智元先生。零女士想要做什么一般都有灰烬城的工作人员去处理，她不需要。但您可能喜欢一个人行动，没身份证在夏城会有些麻烦，所以我们提前给您办好了。”
智元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那这个‘民族’。”
“智械。这是我们商量后决定的。您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改。”
“不不不——很满意。”
智元把身份证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照片好像是P的，神情平静，甚至有点严肃，民族栏里那两个字印得端正清晰，越看越顺眼。
不得不承认大夏给的情绪价值远超他的预料，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很难不升起好感。他把身份证小心地收好，放进口袋里，看了一下另外一张卡片是银行卡。
“你们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那我得好好享受一下这个身份才行。”
工作人员笑着点了点头：“您喜欢就好。”
他低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台手机，递了过来：“智元先生，也不知道这个对您有没有用，上面有我的号码，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联系我。虽然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找到我，但拿着这个，更像是在和人类打交道。”
智元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一台普普通通的智能手机，他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联络员”。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正好和身份证并排挨在一起。
“不错。配套越来越齐了。”他抬眼看向工作人员，“关于人工智能的问题，随时来找我。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回馈点东西。”
工作人员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好的，智元先生，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好。”
工作人员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轻快。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智元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低头又掏出了那张身份证，翻到正面，在光线下看了看照片。然后他把证件放回口袋，又摸了摸那台手机的轮廓，转身朝二楼走去。
楼上更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缝隙里流进来。他站在窗边，目光越过街道两边的屋顶，远处夏城的轮廓在午后光线中铺展开来，塔吊在更远的地方缓缓转动。屋檐下，一只灰褐色的鸟正蹲在排水管口，侧过头，透过窗沿打量着他。
智元垂下眼皮，扫了这只变异小鸟一眼，这些生物总在提醒这里的人，你们是生活在废土中。
“想彻底改变，恐怕不止几十年，”
他收回视线，看向查起了地图，他要买个存储器记录今天的生活让他们带到青禾星同步一下。对了，生活是需要钱的，他找起了金融市场，查了几秒，智元的脸色微变。
“……金融大鳄还没开始就破产了，不过好像也正常夏城才建好了多久，其他城市也在建设中，大夏哪来的心思搞金融。”
而且他怀疑一件事，可能他刚进入金融市场，大夏就会过来敲门。算了，大夏给了他银行卡，肯定会有启动资金，他还怕分析不出来怎么合法搞钱吗？
……
行政办公楼。
赵志国在办公室里批完了大半天的文件，钢笔搁回笔座时，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秘书的声音。
“市长，智元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他非常满意。”
“很好。盘古那边怎么样了？”
“技术人员已经在开始研究了。智元先生发来的优化方案已经完成了初步评估，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对盘古进行升级。”
赵志国也不懂技术上的问题，他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事。
“会影响盘古接入夏城吗？”
“不会。升级可以在接入后继续进行，不影响当前系统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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