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高中学业极其繁重,日记的更新频率降到了最低。
很多时候,大半年才有一篇简短的记录。
内容极度克制,不再写任何关于日常的情绪,连曾经的抱怨、疲惫和感慨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成绩通告和战略推演。
【2037年4月10日。】
【全市联考,第一。】
【我申请了跳级,高中的这些基础战术理论已经完全无法满足我的沙盘推演需求了,我需要更高阶的战略指挥权限,我需要接触真正的战场数据。】
【2037年12月5日。】
【今天在市级的高阶模拟沙盘演练中,我遭遇了城市被高危污染源包围的死局。】
【我下令炸毁了东区的三座桥梁,切断了十万平民的退路,用他们作为诱饵吸引了畸变体主力,换取了主力部队突围和全局的最终胜利。】
【导师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说我太冷血,不配作为人类的指挥官。】
【我没有反驳。】
【慈不掌兵,在末世里讲仁慈,就是对全人类的残忍,只要能赢,只要能把怪物杀干净,十万人算什么,哪怕把我填进去,也是值得的。】
【我要的是绝对的胜利,而不是带着虚伪的道德底线去死。】
看着这段冷酷到了极点的文字,江阳的眼神有些发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对江洋的评价会如此两极分化。这个孩子,早已经把自己异化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计算器。
他剥离了所有普通人的情感软弱,只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去兑现他日记里的诺言。
日记一页页翻过。
【2038年6月24日。】
【哈哈哈!】
【这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一次想笑。】
【高考成绩出了,没想到啊,在全是超凡者的第一高中,我一个没有半点天赋的凡人,竟然文武双科都考了全省第一。】
【我就说嘛,如果不能使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天赋能力,单靠最纯粹的战斗技巧,我谁都不怕!】
【现在要好好选一下专业了,听说清平大学的最高战略指挥专业是全国最好的,是直属第七区总部的摇篮,我得好好看看。】
……
【2038年6月28日。】
【今天突然有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边说是华国最高指挥部的,他们看到了我的沙盘推演录像,问我愿不愿意破格,不读大学,直接进入最高指挥部进行实战学习。】
【我当然同意了。】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各个渠道拼命询问关于你的消息,但得到的结果,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最高保密权限,你无权查阅”。】
【现在,我终于爬到了这一步,或许进了这个最高指挥部,获得了更高的权限,就能获得关于你的消息了。】
【等我,我来找你了。】
第145章 日记4
透过这字里行间,江阳依稀可以感受到那个十八岁青年在写下这句话时,那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意气风发。
文武双科全省第一,被华国最高指挥部破格录取。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超凡天赋的孤儿来说,这十二年他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才终于给自己杀出了一条通往最高殿堂的血路。
江阳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轻微的笑意。
他真为这个孩子感到高兴,也为他感到骄傲。
带着这抹欣慰,轻轻翻开了下一页。
然而,当书页翻转过来的那一刹那,江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这是一页几乎被彻底摧毁的纸张,整页纸皱巴巴的,布满了揉捏后又被重新摊平的折痕。
纸面的纤维已经被磨得发起了毛边,上面没有任何端正的字体,只有几行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狂乱字迹。
那字迹,透着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崩溃与绝望。
【2038年9月1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已经……】
【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我”字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仿佛是握笔的人在写下这个字后,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笔尖无力地滑落。
江阳默默地看着这几行潦草的字迹,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楚。
苦等十二年,拼命十二年,支撑着他咬牙活下来的唯一信仰,却在那一天,化作了一份冰冷的的死亡通知书。
“没办法……” 江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空旷的档案室里发出了一声叹息,“你以为老子想死吗……我也想活着看你出人头地啊,傻小子。”
那种眼睁睁看着信仰在眼前崩塌的痛苦,江阳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幕,但顺着这皱巴巴的纸张,他仿佛听到了孩子在档案柜前,那种绝望无助的呜咽。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苦涩压回心底,继续往后翻,他想知道,在经历了信仰崩塌的打击后,这个孩子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
日记中间空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江洋似乎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再次出现的字迹,已经没有了从前的任何锐气与希望,只剩下犹如一潭死水般的枯寂。
【2038年12月15日。】
【我没有退学。】
【每天除了在沙盘前进行战略推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教官说我的战术风格变了,变得极度危险。我不关心,只要能把图纸上的那些红色污染源全部抹除,用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但我还不能死。我要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翻过这篇简短的过渡,下一篇日记的日期,让江阳的目光再次一沉。
【2039年1月3日。】
【杨琳走了……】
【拖太久了,哪怕我现在进入了最高指挥部,用我的权限拿到了核心区最好的特效药,依旧没能把她救回来。】
【她的肺部干扰早就彻底恶化,一直是靠着药剂吊着命,她临走前,紧紧抓着我的手,说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吃那些苦药了。】
【你走了,杨琳也走了,当年收容所里的其他伙伴,大部分都还在前线。】
【我把杨琳的骨灰葬在了西平市的公墓里。】
【站在墓碑前,风很大,吹的我眼睛疼。】
【我突然发现,这座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好像只剩我一个人了……】
江阳看着“只剩我一个人了”这几个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痛了一下。
那个曾经在2026年的日记里,因为杨琳偷偷塞给他半个鸡腿而高兴地画上感叹号的男孩,那个为了给生病的杨琳赚取营养液,在地下黑市被流氓打断肋骨的少年。
如今彻底失去了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个羁绊。
死亡与离别,是末日里最冰冷的必修课。
而江洋,被迫以最优异的成绩,修完了这门课。
【2039年5月10日。】
【高级战略指挥考核,满分。】
【我已经看透了那些污染源的行动逻辑,它们看似疯狂,实则是在遵循着一种毁灭的本能。只要是本能,就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坑杀。】
【2039年8月28日。】
【今天,第七区的总负责人,王明阳区长竟然亲自来最高指挥部找我了!】
【他看起来很威严,但眼神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说,他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是当年你从古安村救出来的那个孩子。他说,我这段时间在最高指挥部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像那些学院派的导师一样批评我,他只给了我两个选项。】
【第一个,留在中央安全区,进入最高行政岗位,以我的成绩,在那里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永远不用直面污染的恐怖。】
【第二个,加入第七区,去最危险的前线做一名基层指挥员。】
【我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后者。】
【我不想待在那个安全得让人作呕的温室里苟活,我要去第七区,因为……那里毕竟是你曾经存在过、战斗过的地方。】
看到王明阳的名字出现,江阳的眼神微微一闪。
那个在分支记忆中,曾经力排众议,给了自己极大支持和信任的老人。
原来在这个时间线里,也是他,在江洋最迷茫的时候,亲自将他拉进了第七区。
一种奇妙的宿命传承感在江阳心头萦绕。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日记记录的都是江洋在第七区基层担任指挥员的经历。他的每一次战术布置都精准得可怕,以极小的伤亡代价,拔除掉了一个又一个危险的污染源。
他的名字,开始在第七区内部悄然传播。
第146章 日记5
【2040年3月1日。】
【第七区驻西平市的总指挥,陈明长官,在一次清剿行动中遭遇高阶畸变体,重度污染身亡了。】
【王区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问我有没有意向接任西平市总指挥的位置。】
【我知道这个位置是个火坑,西平市作为对抗污染的前沿阵地,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外部畸变体虎视眈眈,但我同意了。】
【因为,这里是你曾经生活过、拼死守护过的地方,我要管理好这里,我绝对不允许这座城市毁在任何人、任何怪物的手里!】
日记翻到这里,字迹中的那股枯寂被一种极其强大的责任感所取代,江洋似乎终于找到了替恩人活下去的方式。
守护这座城!
然而,命运似乎从来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苦命的年轻人。
【2040年5月4日。】
【今天是第七区正式任命我为西平市总指挥的日子。】
【我穿上了崭新的高级将官制服,但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就在昨天夜里,我当年在收容所里最后活下来的那几个伙伴,在西郊执行常规清剿任务时遇害了。】
【是七宗门?还是浊影教?现场有极度残忍的虐杀痕迹,这是那些邪教徒的惯用手段。】
【明明……明明上个月通电话的时候,他们还笑着对我说,等我正式上任的那一天,要请假回来,大家一块儿在夜市的排挡上好好喝一顿的。】
【怎么……怎么今天等来的,却是你们被拼凑在裹尸袋里、残缺不全的尸体?】
【晚上的就职聚会,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举行,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宾客如云。】
【大厅里,全部都是那些衣冠楚楚、端着酒杯来巴结我的政客和权贵,他们满脸堆笑,用虚伪的词汇赞美着我的年少有为,却对昨天夜里死在前线的战士闭口不谈。他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让我感到作呕。】
【我不喜欢,所以我早早就退场了。】
【我提着两瓶最烈的白酒,去了第七区的停尸房。】
【我坐在你们的停尸台旁边,拔开酒塞,给你们倒酒。】
【冰冷的福尔马林气味刺鼻,我一杯一杯地倒,但你们也不喝。】
【你们为什么不喝啊……】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喝了一整夜。】
【我……好像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江阳 在这段文字里,他没有看到声嘶力竭的控诉,也没有看到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