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314章

而在右侧的军阵,则显得颇为杂乱。

士卒们大多裹着破旧的羊皮袄,

有的甚至只穿着夹杂了些许芦花的粗麻冬衣。

在燕赵北地连日呼啸的风雪中,

不少戍卒冻的面色青紫,双手抱臂,瑟瑟发抖。

“公孙伯圭!尔究竟意欲何为?!”

一声夹杂着愤怒的喝问声音,突兀响起。

幽州都尉兼护乌桓尉,公綦稠,正满脸阴霾,

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高踞于神骏白马之上的男人。

公孙瓒一身打磨的雪亮的精铁鱼鳞铠,外披一袭狐白大氅。

其面容冷硬如铁,剑眉入鬓,

鹰隼般的双眸中并无一丝感情。

“公綦都尉,瓒方才已然言明。”

公孙瓒语气冷漠,不带一丝起伏。

第290章 白灾叩关的真相

“斥候飞报,塞外骤降白灾,大雪封原。

胡虏牛羊冻毙无数,各部鲜卑与乌桓铁骑,此刻正向燕山之东的卢龙塞外围大举集结,

意图南下破关,寇我边疆!”

公孙瓒微一拱手,大义凛然道:

“瓒身为大汉幽州骑都尉,食汉家俸禄,自当为国戍边!

我部白马义从等主力须即刻北上,死守卢龙塞!

绝不容胡马踏破边关,残害我大汉子民!”

“荒谬!一派胡言!”

公綦稠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邪火。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副将与亲随厉声喝道:

“左右且退!退至百步之外!

无本都尉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待四下闲杂人等尽数退去,

旷野风雪中,只剩二人相对。

公綦稠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喝问道:

“公孙伯圭!明人面前不说暗语!

尔此番急调精锐北上,究竟是防备胡虏,还是欲避皇甫义真之征调?!”

言及于此,公綦稠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遥指公孙瓒怒骂道:

“皇甫义真年前已下严令,着我幽州边军出兵出粮,去填广宗的那等尸山血海!

尔今倒好,尽携精锐去往卢龙塞,徒留一具空壳于我!

我且问你,尔拍马便走,我等却该如何自处?!

莫非教我驱使麾下饥羸老弱赴冀州送死?

而若我幽州交不出兵马,皇甫嵩军法无情,定要借你我项上人头立威!”

面对公綦稠的逼问,公孙瓒叹了口气,眼里终于敛去了方才的冷厉。

他微微躬身,脸上竟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之意,低声下气道:

“公綦中郎将,此言何意?”

公孙瓒语气中满是委屈,

“胡虏集结乃确凿军情,瓒身为大汉将领,北上戍边本属正理。

孰轻孰重,朝廷自有公论。

若中原蛾贼未平,而边疆复遭胡虏蹂躏,你我方是真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见公綦稠依旧面色铁青,

公孙瓒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

“至于广宗军令之事……公綦都尉且宽心。”

公綦稠随着公孙瓒的动作看去,

其部阵前,赫然列着十数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用厚重油布遮盖的辎重大车。

“我部已将皇甫中郎将所征粮草、军械,悉数备妥。

公綦都尉可随时调遣,解往冀州交差便是。”

公孙瓒面色诚恳的看着公綦稠,

“至于兵马……抵御外侮为重。

我这白马义从若调往冀州攻城拔寨,不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于汉庭大局,亦无异于是自断双臂,实难拨调。”

“唯有委屈中郎将,于各郡县另行募兵了。”

“尔——!公孙伯圭!

尔当本将是任人欺瞒的黄口小儿不成?真以为我看不穿尔心中那点算计?!”

公綦稠看着那十余车的粮草辎重,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粮草的事吗?!

皇甫嵩缺的是人!是敢打敢拼的敢死之士!陷阵填壑之卒!

公孙瓒拿这些死物来堵自己的嘴,

正是为了让自己无话可说,更是把抗命的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

毕竟,抵御外胡,保境安民,这可是大汉武将最高的政治正确。

而公綦稠也专门遣手下去确认过此事。

胡人现在,真的在卢龙塞外集结了上千兵力,不知意欲何为。

公綦稠就算再愤怒,

也绝不敢在此刻上书弹劾公孙瓒“不顾大局”。

而将来皇甫嵩若是真的因为幽州没出够兵马,而执行军法,

砍头也砍不到他公孙瓒的头上!

“好!好一个戍守边关!公孙伯圭,此番计算,本都尉记下了!”

公綦稠深知大义不在自己这边,再纠缠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拨马首,调转方向,

挥手示意手下将那些粮草尽数带走。

“无论如何,也必须交出兵马……

唯有去渔阳、上谷之铁矿山中,强行征调那些矿奴充数了!”

“这幽州,迟早要毁在尔等手中!”

公綦稠在心底咬牙暗骂,

带着一肚子邪火与无奈,率领着本部兵马绝尘远去。

风雪依旧。

待到公綦稠的军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公孙瓒脸上那副谦卑与大义凛然的面具,

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积雪,瞬间崩塌。

“明公,公綦稠那厮已然去远。”

心腹部将严纲从身后阴影中策马而出,低声回禀。

公孙瓒面无表情,目光幽冷:

“王门可曾归来?”

“回明公,王门已于昨夜潜归。

诸事皆如明公所料,安置妥当。”

严纲语气恭敬,拱手答道。

“善。”

公孙瓒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颊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甫义真欲以我之精锐,去填冀州之壑?简直荒谬至极!”

此前,公孙瓒暗中授意麾下亲信王门,冒着天大的干系潜入中山国,

与那素来不甘安分的张纯、张举兄弟达成了一笔交易。

张氏二人借由塞外积攒的底蕴与关系,暗中以重利驱使部分乌桓游骑逼近卢龙塞外,

故意扬尘造势,做出叩关之状。

这便给了公孙瓒一个无懈可击、连皇甫嵩那边都无法反驳的借口。

边关告急,防备白灾。

借此,公孙瓒名正言顺地将主力北调,

合情合理地抗拒了南下广宗的调令,完美保全了自己麾下的根本所在。

而他公孙瓒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仅仅是让王门带去了一个承诺:

无论南边涿郡、广阳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公孙瓒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老实实地待在卢龙塞,绝不插手南边的任何事端。

“张纯、张举此二蠢材,真以为瓒不知其所图乎?”

公孙瓒冷笑连连。

在他看来,张氏兄弟无非是想趁着大汉疲于应付黄巾贼,

借机起兵扩张地盘,吞并幽冀的富庶郡县罢了。

而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刚在涿郡站稳脚跟的刘备!

“刘玄德,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

纵然侥幸得势,终是乡野鄙夫,登不上台面。

若尔伏低做小,瓒或可赏你一口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