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40章

“子诚,这三百余人流民居多,方脱饥寒,或更有人匪性未除,未必能堪大用啊。”

陈默却是坦然笑道:

“大哥,正因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才能跟着我们走这么远。”

张飞眉头紧锁,插话道:

“可要是等他们吃饱了肚子,生了力气起了歹心,再掉过头来反了咱们,又当如何?”

陈默转过身,用火钳拨了拨炭堆,让火光更亮了些。

“让他们先吃着便是。”

他指着帐外几口正在熬煮麦粥的大锅:

“吃的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这乱世的道理,吃了咱们的粮,就是咱们的兵。

在这涿郡地界,除了我们,谁也不会再给他们一碗能吃饱的热粥。”

……

第二日天明,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荒凉土地时,陈默亲自登上了一处高坡。

在他的命令下,三条规矩,简单明了,由周沧这些亲兵负责传达到了营地每个角落:

一是,食必有序,军必有名,

自今日起,凡领粮者,必须登记造册,按队列领取,

一人一碗,一户一册,不得代领,不得冒名。

再就是,男耕女织,役军合一,

青壮男子,上午开荒,下午列队操练,

随青壮同行的老弱妇孺,则负责织麻编草,缝补浆洗。

最后一条,盗粮者死,扰民者逐,

无论出身,无论缘由,触此律者,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三条规矩,便是在这片荒地上的新秩序,不容违背。

宣布完毕,陈默亲自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朗声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失去了家园,

但从今天起,这片荒地就是你们新的安身之所。

你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粟米,都将是你们自己的口粮,

你们亲手盖起的每一间屋舍,都将是你们自己的家!”

说到此处,陈默话音微顿,转过身形,向着站在后方高台上的刘备一拱手,

高台上,刘备神色肃穆,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陈默再度回过头,音调陡然拔高:

“若有外人敢来抢你们的粮,毁你们的家,我等第一个提刀,与你们一起拼命!”

话音落下,唰的拔出腰间环首刀,高高举起,直指天空,

刀身嗡鸣,反射出森然寒光。

短暂的安静之后,下方的三百多流民齐齐爆发出应诺之声,震天作响!

第35章 定纪

又是几日后,阳光炽热,把操练场的黄土都烤得干巴巴的。

“呸!”

一口浓痰砸在队伍前。

操训的队伍里,名叫王六的壮汉把他那大粗脖子一梗,翻转着眼白,嘴巴里嘟嘟囔囔的骂了句娘。

他本是个河东的漕卒出身,一身的横肉,在流民堆当中一向都似是个煞神一般。

他膀子一横,狠捣了两下身边骨瘦如柴的同伴,又人群里拱了句火:

“瞎练个鸟!大伙儿就是来混两口饭吃,真拿咱当牲口使唤了?”

他这一发牢骚,人群里当即就一阵嗡嗡的声音,带着汗臭气息的骚动声音逐渐扩散而出。

一群刚爬出死人堆的饥民,这两天一经吃饱,刺头就冒出来了。

陈默立在远处,眼神冰冷的越过一片灰扑扑的脑袋,紧盯着王六那张嚣张的脸。

立威的活靶子,自己送上门了。

另一边,王六嘴里还在叽里咕噜的骂着:

“练这些花架子有甚鸟用?

俺们是来种田吃饭的,又不是来当兵卖命的!”

陈默听闻,不怒反笑,

他缓步走到王六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想当兵,那也便不必吃军粮了,

从明日起,你的那份口粮,由你身边的弟兄代领,

你且自去种你的田,自去寻粮吃饭。”

王六顿时傻了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力气和在流民中的地位,这年轻的“二当家”会给他几分礼遇,升他当个小官做做,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

断粮,在这年头,不就等于要他的命?!

愣了半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二公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军中何来什么大公二公?吾乃护乡讨贼军佐。”陈默淡淡道:

“跪地求饶又有何用?我这里不看眼泪,只看行动,

若真知错,就给我一个证明你愿听军令的法子。”

他指向营地旁一堆用来修筑壁垒的基石,每一块都有近百斤重,

“看到那些石头了吗?十块,一炊时之内搬到那边墙基下。

搬完了,今晚的晚饭多你半块肉干,

搬不完,自己滚出营地。”

听到了这番话语的众人,皆感觉这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哪知陈默竟真的让周沧点起了一炷香,当众计时,

王六为了活命,亦或是那半块肉干,也算是爆发出了全部潜力,

他拼上性命,一次次的将沉重的石块扛起,又放下,

等王六哼哧哼哧的放下最后那块石头时,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被汗水浸透,软瘫在了泥地上。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亲自将一块烤的焦香流油的肉干递到他手中,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

“记住,我的规矩很简单,

在这里,服从命令,便有饭吃,有肉吃!

违抗命令,那就给我滚蛋!”

在场的所有流民,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纪律所发挥出来的力量,

此后,营中再无人敢于怠慢操练,也再无人质疑陈默的任何一条命令。

几日后,田地开垦初见成效,营中秩序井然,渐趋安稳,

刘备夜里巡视营地,看着篝火旁老人妇孺脸上渐渐出现的安稳神情,不由对身边的陈默感慨道:

“短短数日,三百流民竟真能初具军容,此皆子诚之功也。”

陈默笑了笑,诚恳道:“大哥此言差矣,

仁者安民,智者使民,

主将有仁义之心,便是这支队伍的根,

我所做的,不过是助其生芽发叶罢了,

若无大哥这面仁义之旗,我的计策终究也只是无根权术,难得人心。”

刘备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若无子诚,吾纵有仁义之心,亦不过是盲人夜行,不知前路。”

二人相视一笑,志同道合,皆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只不过,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这般安稳的日子注定是过不长久的。

几日后,一骑快马自涿县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由公孙瓒亲自举荐的新任涿县典吏“季玄”,今日已抵达县城,

且将于三日后,亲临屯田驻地巡查,

刘备听闻,眉头微蹙道:“此人既是奉公孙伯圭之命而来,恐是来者不善。”

陈默点头同意道:“主要是来的太快,也太急了,必有所图。

此人前来,或是为做眼线,或是为行试探,

我们如今根基未稳,若稍显山露水,恐怕会引火上身。”

“那还等什么!”张飞在一旁听的心烦,冷哼一声道:

“管他什么东西!若是敢来找茬,俺一矛戳了便是!”

陈默摇了摇头:“三弟,杀一个典吏容易,但向派他前来的公孙瓒解释就难了,

杀之,是坐实了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是为叛,

不杀,又恐处处受其掣肘,是为缚。

我们只能让他来,让他看,然后让他自己回去告诉公孙瓒:‘此地并无野心,也无叛意’。”

刘备闻言,恍然点头。

前些日子陈默便吩咐下了命令,叫人去修筑营地的土墙,

并且还把营地大旗从刘氏义军的名号,改换成为了“屯田守备”,以此刻意显出民垦自救,而非军屯备战的样貌。

而后他又当即下令,让所有流民自明日起不必再操练,全部下地耕作,

妇孺提篮送水,男子挥锄垦地,务必要做出一副百姓为活命而奋力求生的景象,

甚至他还命周沧寻来木匠,这些天连夜制作了数十把简易木犁,在犁身上用朱砂写上“刘氏宗族赠”的字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既是为了让那位新来的季典吏能够安安心心的,

做戏,就得做个全套。

……

夜深了,

近几日,南边的天空上,似是总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亮起。

在天际的轮廓之下,像是跳跃的火光,正在一点一点的朝着幽州这边蔓延而来。

那......是冀州的方向吧?

是张宝的黄巾主力......所在的方向。

陈默将目光收了回去,身下坐着根营帐外的粗粝木桩,桩子的边沿硌得他大腿一阵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