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静坐了片刻,便各自起身离去。
崇祯起驾返回坤宁宫休息,朱慈烺则返回东宫。
而那些侥幸获得赦免的南京勋贵们,在得到确切的“免死金牌”后,更是不敢在京城多做停留。
次日天刚蒙蒙亮,十余家勋贵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北京城的各大城门,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踏上了返回南京的漫长官道。
他们深知,回到南京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立刻处理,比如清点交割半数家产的琐碎与肉疼,筹备迎接圣驾南巡的紧张与压力,而这每一项都关乎家族未来的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光荏苒,北京城的春意渐浓,柳絮开始飘飞。
转眼间,便到了崇祯十六年的四月初。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去岁寒冬的余威似乎格外持久,直至四月,天气才真正稳定地暖和起来。
护城河的冰层早已化尽,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距离预定南巡启程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七天,整个朝廷机器,都为这次规模空前的帝王南巡高速运转起来。
经过户部、工部、兵部、礼部等衙门的反复磋商和朱慈烺的最终裁定,此次随驾南巡人员的总数定在了约三万人。
这其中包括了负责仪仗扈从的京营精锐、锦衣卫缇骑、随行的六部堂官及相关司属官员、宫廷侍卫、太监、宫女、太医、工匠等,阵容极为庞大。
之所以定三万人,是因这次南巡并非征战,无需携带庞大的作战部队和辎重。
主要的行程路线,计划从天津码头上船,沿海路一路南下,最后到达南京。
因此,届时还将有规模不小的水师舰船队随行护航,预计水陆总人数将达到六万之众。
对于一次以巡视、安抚、整顿为核心的帝王南巡而言,这个规模已堪称空前。
沿途各省官员早已接到严旨,需全力保障圣驾安全,并提供一切所需。
因此此次南巡最终的人数绝对超过了十万!
在最后的这几天里,朱慈烺将监国期间需要处理的日常政务委托给了以薛国观为首的内阁,并特别召见了留守北京的几位重臣,做了最后的交代和叮嘱。
其实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事情并不多,毕竟如今的大明与几年前的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相比,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辽东局势暂时稳定,肆虐多年的流寇已被基本肃清,推广的土豆、红薯等高产作物初见成效,加上有计划地从海外购入粮食作为补充和储备,各地的饥荒得到了有效缓解。
放眼望去,帝国呈现出了一种久违的、复苏中的平稳态势。
这也正是他敢于和崇祯进行这次意义深远的南巡的底气所在。
虽然大局已定,诸事安排妥当,但朱慈烺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牵挂,如同窗外柳絮般,轻轻挠动着他的心绪。
这牵挂并非源于对朝政或南巡安全的不放心,毕竟有薛国观、李邦华等重臣留守北京,秦良玉、祖大寿、孙传庭等能臣干将各司其职,辽东、西北局势暂稳,他并无太多忧虑。
这份不放心,是关乎一个地方,一个人。
那便是城西的火器研究院,以及主持其事的毕懋康。
想到毕懋康,朱慈烺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前些日子,锦衣卫禀报,说是根据在火器研究院附近暗中护卫的锦衣卫校尉回报,毕懋康近来似乎感染了风寒,咳嗽了好一阵子,虽然依旧每日到研究院视事,但精神气色看上去大不如前。
这个消息,让朱慈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毕懋康!这可是他科技强军、实现军事代差优势计划中最为关键、几乎无可替代的核心人物!
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臣,不仅精通传统工艺,更难能可贵的是思想开明,对新事物接受能力极强,且有着极强的钻研精神和实践能力。
燧发枪的改进、标准化生产流程的建立、乃至如今正在攻关的、划时代的后装线膛枪、也就是步枪项目,无不是在毕懋康的主持和亲自参与下推进的。
他是连接朱慈烺超越时代的见识与大明当下工业基础之间不可或缺的桥梁。
他若有个闪失,整个火器研发的进程很可能陷入停滞,甚至出现断档!
这种损失,是再多金银、再高的官位都无法弥补的。
因此朱慈烺当时就派了数位太医前去诊治,虽然太医们都说没什么大碍,但朱慈烺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不行,临走之前,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眼,不然实在难以安心。”
朱慈烺心中暗道。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再犹豫,霍然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马宝吩咐道:
“备轿,去火器研究院,轻车简从即可,不必惊动太多人。”
“奴婢遵旨。”
马宝躬身应道,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队并不显眼的青呢轿舆在二十余名便装锦衣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北京西城、戒备森严的火器研究院大门外。
研究院的围墙高大厚重,门口有顶盔贯甲的京营士兵持械肃立,气象森严。
研究院内的官员显然提前得到了通传,朱慈烺的轿子刚在院门前落定,研究院沉重的大铁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只见以毕懋康为首,研究院的几位主要官员、大匠师等十余人,早已穿戴整齐,在门内甬道两侧垂手恭候。
为首的毕懋康,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头发胡须已然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面容确实比朱慈烺上次见他时清瘦了不少,脸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苍白,不过精神看起来尚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众官员则身着青色、绿色官袍,品级不一。
见到朱慈烺迈步走进院门,毕懋康立刻率领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老迈:
“老臣毕懋康,率火器研究院上下,参见太子殿下千岁!”
按照规矩,臣子见储君,需行跪拜大礼。
但毕懋康只是躬身,并未下跪,而他身后的那些官员,则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高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这特殊的待遇并非毕懋康倚老卖老,而是朱慈烺早在一年前见毕懋康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便特意下过口谕,让他日后见驾,皆可免行跪拜大礼,以示优容。
这道恩旨,足见朱慈烺对这位国宝级技术专家的敬重与爱护。
与此同时,朱慈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抬右手道:
“毕爱卿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不必多礼。”
待众人起身后,朱慈烺目光落在毕懋康脸上,关切地说道:
“不日之后,本宫便要和父皇南巡,这一去,怕是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临行之前,心中总有些放不下,便想着再来研究院看看,也来看看毕爱卿和诸位。”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感激之色,纷纷表态:
“殿下放心!研究院一切事务,臣等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断不会出任何岔子!”
“有诸位此言,本宫便安心了。”
朱慈烺含笑点头,随即很自然地与毕懋康并肩而行,向研究院内走去,其余官员则恭敬地跟随在后。
研究院内,与几年前初创时的简陋相比早已是天壤之别。
高大的作坊鳞次栉比,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和工匠们的吆喝声。
道路以水泥铺就,干净整洁。
各处要害位置都有士兵站岗巡逻,管理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油脂混合的特殊气味。
朱慈烺一边走,一边满意地微微颔首,这里已经初具近代化工业研发机构的雏形了。
他与毕懋康走在最前面,稍稍落后半步,以示对长者的尊重。
随后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问道:
“毕爱卿,本宫听闻前些时日你感染了风寒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毕懋康闻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感动。
他没想到太子日理万机,竟连自己偶感风寒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
第465章 什么?步枪真搞出来了?
随后他赶忙笑着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语气轻松地答道:
“劳动太子殿下挂念,老臣实在是惶恐!些许小恙,不过是春日乍寒乍暖,不慎感染了些许风寒,咳嗽了几日,早已无碍了。”
“殿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还想看着咱们大明的火器威震四海呢,定然还能再为殿下、为朝廷效劳几年!”
朱慈烺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见虽然清瘦,但眼神依旧清亮,说话中气也还算足,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放心地叮嘱道:
“爱卿万不可掉以轻心!年纪大了,更需保重身体。日后但凡觉得有丝毫不适,定要立刻休息,并即刻遣人去太医院,传最好的太医来诊治!切不可如以往那般硬撑!研究院离不开你,大明更离不开你啊!”
这番话,朱慈烺说得情真意切。
毕懋康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一生钻研技艺,虽官至工部右侍郎,但更多时候是被视为“奇技淫巧”之流,何曾受过储君如此推心置腹的关怀与重视?
他声音略带梗咽,躬身道:
“殿下如此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必当谨遵殿下教诲,善自保重!”
“如此便好。”
朱慈烺笑了笑,不再多言。
有些关怀,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一行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了研究院深处,一栋相对独立、守卫更加森严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毕懋康日常办公和进行核心项目研发的地方。
进入楼内,其他官员很识趣的各自散去,只有毕懋康引着朱慈烺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陈设却十分简朴的书房。
书房四壁皆是书架,塞满了各种典籍、图纸和模型。
靠窗是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面堆满了图纸、计算稿和各式各样的工具、零件,显得有些凌乱,却充满了专注工作的气息。
二人刚落座,仆役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朱慈烺正欲开口询问步枪项目的进展,却见毕懋康露出一丝神秘而又带着几分自豪的笑容,转身对侍立在书房门外的一名心腹属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属官会意,立刻快步离去。
不多时,那名属官去而复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约一米、宽约一掌、以深色硬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长条盒子,轻轻地放在了书房正中的一张铺着白色细棉布的长条桌上。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朱慈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尺寸,这形状...........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
随即毕懋康走到桌旁,伸出双手轻轻打开盒盖上的铜扣,将盒盖缓缓掀开。
顿时,一件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物件,呈现在朱慈烺眼前!
只见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
之所以说它奇特,是因为它与大明目前装备的燧发枪截然不同!
它没有长长的火绳杆,也没有燧发枪那个标志性的、夹着燧石的击锤夹。
它的枪管显得更细长一些,枪身木托的曲线更加符合人体工学,而在枪机部位,有一个结构明显复杂得多、充满了精密机械美感的装置,尤其是那个向后弯曲、类似小杠杆的机构,是朱慈烺从未在这个时代的火器上见过的!
这绝不是简单的燧发枪!朱慈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毕懋康看着太子殿下眼中迸发出的惊喜光芒,脸上自豪的笑容更浓了,他抚须笑道:
“殿下,您今日来得可真是巧了!就在昨日晚间,老臣与几位大匠终于将这‘自发火铳’的第一个能完整击发、且性能相对稳定的样枪,给勉强做了出来!
”
“老臣本想着再反复测试、调试几日,待确保万无一失后,再向殿下报喜,万没想到,殿下今日竟亲自驾临了!这真是天意啊!”
朱慈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此物.....果真成了?”
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成了!虽仍是样枪,机括尚需优化,但原理已通,确可击发!”
毕懋康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那支沉甸甸的步枪,双手捧着,递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支凝聚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划时代武器。
入手沉甸,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兴奋!
他仔细地抚摸着光滑的枪管、坚硬的胡桃木枪托、以及那复杂而精密的枪机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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