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从对先祖的默祷中回过神来,转向朱慈烺,脸上仍带着祭拜后的庄重余韵,问道:
“何事?但说无妨。”
朱慈烺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地说道:
“回父皇,儿臣计划,在南京盘桓数日后,便与郑芝龙一道,启程前往福建一趟。”
“前往福建?”
崇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福建是郑芝龙的桑梓之地,是其海上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
如今郑芝龙已将女儿郑氏许配给太子为侧妃,两家已是姻亲,太子此番提出前往福建,名义上自然是“省亲”或“巡视”,实际上,恐怕是与郑芝龙有更深的谋划,或是要亲自去检视、整合郑氏在闽海的力量,为未来的海洋战略铺路。
这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崇祯此刻对朱慈烺的能力与眼光已是深信不疑,略加思忖便觉此事可行。
他点了点头,语气和缓:
“朕明白了,是去郑卿家的故里吧?理应前去探望,难得来趟南方,去拜会岳家亦是人之常情,何况郑卿家于国于家,皆有大功,你去福建,亦可代朕巡视海疆,安抚地方。”
“至于南京这边有朕坐镇,一切无虞。”
朱慈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颔首道:
“父皇圣明,儿臣确有此意,郑芝龙久在海上,于闽浙情势、海防海事尤为熟稔,儿臣此番前去,亦可多向他请教,为日后经略海疆做些准备。”
“嗯,如此甚好。”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对太子的深谋远虑颇为赞赏。
然而,朱慈烺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在儿臣动身前往福建之前,尚有一件关乎南京乃至朝廷长远大计的要务,需与父皇商议定夺,方可施行。”
崇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
“你所指,莫非是前些时日你在船上与朕提及的,那件‘修路’之事?”
“正是此事,父皇明鉴。”
朱慈烺肯定地回答道,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事实上,在南巡船队沿运河南下、又由海路转入长江的这一路上,闲暇时,朱慈烺便多次与崇祯探讨过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的发展规划。
其中他重点提出的一项长远战略,便是大规模兴修道路。
这“路”包含两个层面:其一,是南京城内部的道路系统改造与拓宽。
其二,则是一项更为宏大的工程——修筑一条连接南北两京的水泥路,或可称之为“两京直道”。
朱慈烺向崇祯详细阐述过修路的诸多好处,畅通的官道能极大加快政令传递、军队调动、物资运输的速度,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便利的交通能促进商业流通,繁荣经济,增加税源;平整宽阔的道路本身也是王朝强盛、民生安定的象征,能提振民心士气。
崇祯作为皇帝,自然明白“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而且这种好处之前京城修路的时候他早已经见识到了,因此对朱慈烺描绘的远景亦是心向往之。
然而,当朱慈烺粗略估算出这项工程可能需要的巨额花费时,崇祯当时就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初步估算,仅全面翻修、拓宽南京城内主要街道,疏通排水,增设桥梁,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修建从南京到北京,跨越数高官达数千里、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高标准直道,其耗费更是难以想象。
朱慈烺根据明末的物价、人工、材料水平大致推算,整个工程所需银两,恐怕至少在三千五百万两到四千万两白银之间!这几乎相当于大明鼎盛时期一年甚至更多的全国赋税总收入!
对于刚刚经历内忧外患、国库虽经整顿有所好转但远未丰盈的朝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压力。
即便朝廷现在很有钱,但这些钱也不能用在修路这件事上。
崇祯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犹豫甚至退缩,他固然知道修路的好处,但如此巨额的投入,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思绪回转,崇祯忧心忡忡地对朱慈烺说:
“烺儿,你所言修路之利,朕岂能不知?然库帑虽稍裕,然辽东用兵在即,各地赈灾、河工、边饷,在在需钱,一下掏出数千万两修路,这如何使得?岂非竭泽而渔?”
“再者,工程浩大,非数年之功不可成,期间若再有变故,如何是好?”
朱慈烺对此早有预料,他等的就是崇祯提出资金难题,于是乎,他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方案:
“父皇所虑极是,工程靡费,确乃首要难题,然儿臣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快快道来!”
崇祯急切地问。
“朝廷无需承担全部,甚至无需承担大部费用。”
朱慈烺语出惊人。
“修筑南京城道路与两京直道所需银两,大头可由南京及沿途受益地区的官绅、商贾‘乐捐’承担,朝廷只需象征性地出一部分,以示倡导与支持即可。”
“乐捐?”
崇祯先是愕然,随即皱眉。
“南京那些勋贵官绅,刚刚被追缴了积欠,心中恐怕正有怨气,如何肯再出巨资修路?此非与虎谋皮?”
朱慈烺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
“父皇,此一时彼一时也,追缴积欠,是清理旧账,他们虽肉痛,却理亏,不得不从,而修路,却是‘造福地方、利在千秋’的善政、美事。”
“儿臣之意,并非强行摊派,而是‘劝捐’与‘利益交换’相结合。”
他进一步剖析。
“父皇请想,这南京城,虽名义上是我朱明留都,但自永乐北迁之后,一百多年来,我皇家可曾长住于此?可曾投入巨资修缮城垣街道?”
“没有!真正在此世代居住、经营产业、享受繁华的是谁?”
“是魏国公、诚意伯等留守勋贵,是南京六部的官员胥吏,是依托漕运、盐业、丝绸发家的江南巨贾!南京城的道路泥泞还是平坦,市井是繁荣还是萧条,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出行便利、货殖盈亏与脸面风光!”
“由他们出钱修自己天天要走的路,整治自己生活的城市,岂非天经地义?”
崇祯听得若有所思。
朱慈烺继续道:
“再者,修筑两京直道,看似工程浩大,耗资无算,然此路一旦修通,自江南鱼米之乡、丝茶之利、百货之盛,可直抵京师,沿途州府皆可受益,漕运或有阻滞,此陆路便可为补充,商旅往来,倍加便捷;消息传递,朝发夕至。”
“其中所蕴含的商机与利益,何其巨大?那些嗅觉灵敏的商贾,岂能看不到其中好处?朝廷只需明示,凡出资修路者,可根据出资多寡,享有未来一定年限内沿途关卡税收减免、优先承租沿线官地设立货栈、甚至其商号可冠以‘皇商’名号等优惠。”
“儿臣相信重利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家资钜万、富可敌国的盐商、徽商、晋商、海商,岂会不动心?”
他顿了顿,给崇祯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最关键的一点:
“况且,南京及江南官绅此番‘报效’朝廷,虽数额巨大,然于其百年积累而言,不过一半乃至更少,他们手中仍握有海量资财,让他们掏钱修路,是‘花钱买平安’、‘花钱买名声’、更是‘花钱买未来’。”
“路修好了,他们出行便利,货物其流,赚得更多,出资者的名字可以镌刻在功德碑上,流芳百世,赢得‘急公好义’的美名;更重要的是,此举可向朝廷、向父皇表明他们‘痛改前非’、‘与国同休’的忠心,彻底洗刷此前参与走私、对抗朝廷的污点,保家族富贵长久。”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崇祯听完朱慈烺这番鞭辟入里、层层递进的分析,茅塞顿开,心中的疑虑与担忧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是啊,让那些坐享南京繁华、家资钜万的勋贵官商出钱修他们自己的路,用他们的钱来办利国利民的事,朝廷只需居中协调、给予政策优惠即可,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一本万利的妙计!
既办了实事,又不用朝廷掏太多钱,还能进一步捆绑这些地方势力的利益,让他们与朝廷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而且,正如朱慈烺所说,南京方面此次“自愿”上交的“家产”就高达近九千万两白银,让他们再拿出几百万上千万来修路,虽会肉痛,但绝非不可能。
想通此节,崇祯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抚掌道:
“妙!妙啊!烺儿此计,深得‘因势利导’、‘以工代赈’之精髓!让南京的‘地主’们出钱修自己的‘田埂’,朝廷坐享其成,惠而不费!好,就依你所言办理!此事,便由你全权主持,朕在背后为你撑腰!”
得到了崇祯的首肯与授权,朱慈烺心中大定。
从孝陵返回南京行宫后,他便开始暗中筹划。
第482章 皇帝要修路,结果让我们出钱?
而崇祯,在休整两日后,也正式开始以皇帝的身份,在南京处理政务,接见臣工。
这一日,在修饰一新的南京行宫的正殿内,崇祯举行了南巡抵达南京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
殿内庄严肃穆,香炉袅袅。
在京的勋贵、南京六部九卿、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留守官员、以及应天府、上元、江宁两县的主要官员,济济一堂,按品级肃立。
朝会进行到中途,崇祯看似随意地提起了一个话题:
“朕自京师南来,一路见江南富庶,甲于天下,心甚慰之,然则,朕观南京街市,虽人物阜盛,商贾云集,然道路狭窄,车马难行,阴雨则泥泞不堪,晴天则尘土飞扬,实与留都气象不甚相称。”
“相比之下,京师经数年整饬,街衢宽广,路面平整,车马驰道,百姓称便,不知我南京,何日方能如此啊?”
皇帝的话音刚落,殿内一些曾因公去过北京、见识过北京近年道路整修成果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他们确实对北京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印象深刻,此刻听皇帝提起,纷纷盛赞北京道路之便利,并委宛表示南京作为留都,道路状况确实有待改善,若陛下有意整修,实乃南京百姓之福云云。
其他官员勋贵起初不明就里,但见皇帝似乎有意修缮南京道路,这也算是惠及地方的德政,且工程本身就能带来许多“油水”和机会,于是也纷纷出言表示支持,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皇帝“体恤民情”、“重视留都建设”的颂扬之声,气氛颇为热烈。
然而,崇祯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只见崇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用一种仿佛商量家常般的轻松语气说道:
“众卿家有此共识,朕心甚慰,修桥铺路,乃利国利民之善政。然则,国库近年虽稍宽裕,然用度亦繁,辽东用兵、各地赈济、河工漕运,在在需钱,一下子要拿出几千万两银子来修南京城的路,朕亦是捉襟见肘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下面臣子们的神色变化,只见不少人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崇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朕思忖良久,忽然想到,诸位爱卿久居南京,于此地情深意重,南京之繁荣,亦赖诸位经营之力,这南京城的道路,诸位与家人眷属日日行走,与各家生意息息相关。”
“若道路整饬一新,于公于私,皆大有裨益,不若此次修路之资,便由南京官绅商民捐助如何?朝廷可给予倡导,并派遣能员督办,确保工程质效。”
“至于出资者,朕亦不吝褒奖,可勒石记名,流芳后世,众卿家以为如何?”
捐助?
皇帝不出钱,让我们出钱修路?
此言一出,刚才还一片颂扬声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官员、勋贵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家资丰厚的,更是心中咯噔一下。
刚刚被朝廷用“走私”的名义割了一大块肉,伤口还没愈合,这又要来“劝捐”修路?这简直是拿着钝刀子一点点割肉啊!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抵触,甚至愤怒。
当下便有几位性急的、或是自诩清流的官员,脸色涨红,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出列谏言,陈说朝廷不应与民争利、不应再行摊派云云。
然而,还没等他们迈出脚步,崇祯那看似温和、实则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目光便扫了过来,同时,他那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再次响起:
“众卿家,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事宜之后,朕对诸位之家资底蕴亦略知一二,想来这修路所需之资,于诸位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当不至伤筋动骨吧?况且,此乃造福桑梓、惠及子孙之善举,功德无量啊。”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畔炸响!
“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事宜”——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勾起了所有人对不久前的恐惧回忆。
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探查、抄家、以及不配合者家破人亡的下场!
眼下皇帝对大家的家底几乎可以说是门清,谁有多少钱,皇帝心里门清,谁别想装穷!
那些原本想站出来反对的官员,像被掐住了脖子,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勋贵们更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惶恐。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借修路之名,再让他们“放一次血”。
可他们能拒绝吗?敢拒绝吗?
上次的“走私事件”已经证明了皇权的铁腕和太子的手段,此刻若再触怒天颜,恐怕就不是“捐钱修路”那么简单了,说不定就是抄家灭门之祸!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勋贵之首、魏国公徐文爵率先出列。
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撩袍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圣明!修桥铺路,乃千古善政!陛下心系留都,体恤民情,欲整饬南京街衢,实乃南京百万军民之福!臣等世受国恩,久居南京,于斯地有深厚感情。”
“今陛下有命,臣等敢不竭诚报效?臣魏国公府,愿首捐白银五十万两,以助工役!略尽绵薄之力!”
有了魏国公带头,其他勋贵如诚意伯、镇远侯等,也只得硬着头皮,纷纷出列,你十万,我八万,他五万地报出认捐数额。
文官们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反抗无益,也只能跟着表态,根据品级和“家底”,认捐数目不等的银两。
转眼间,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大殿,又变得“热闹”起来,只不过这次是争先恐后的“认捐”之声。
很快,初步统计的认捐数额便已超过四百万两,而这仅仅是朝会上的初步表态,后续在南京及周边州府推行开来,加上商人们的“踊跃”捐输,达到朱慈烺预估的修路所需款项,并非难事。
上一篇:大唐:从练武到修仙
下一篇:说好当兵娶婆娘,你混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