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殿下跪倒一片、口称“愿为陛下分忧”、“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臣等岂敢推辞”的臣子们,崇祯坐在龙椅之上,脸上露出了真正愉悦的笑容。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真正掌握了主动权。
他微微抬手,温言道:
“众爱卿平身,尔等急公好义,心系社稷,朕心甚慰,待工程告竣之日,朕定当论功行赏,勒石记名,使尔等善举,青史留芳!”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其中包含的滋味,恐怕只有跪在地上的诸位大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朝会散去,皇帝要“劝捐”修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并向着扬州、苏州、杭州等富庶之地蔓延。
官绅富商们闻讯,自然是有人肉痛,有人抱怨,但也有人从中看到了商机——参与如此浩大的工程,其中的物料采购、人力雇佣、沿途商业开发,蕴含的机会太多了。
更何况,若是能借此机会博得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甚至得到朝廷的某些政策倾斜,比如税收优惠、专营权等,长远来看,或许并不亏。
于是,在最初的惊愕与不满之后,一股“认捐”的风潮开始在江南官绅商贾中蔓延开来。
毕竟,出钱修路,总比被抄家要强得多,这笔钱就当作是“花钱消灾”、“投资未来”了。
至于百姓,听说要修路,自然是一片欢腾,谁不盼望走在平坦宽敞的大道上呢?
几天之后。
南京行宫,承运殿东侧的偏殿,如今被临时辟为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书房。
窗外春日和煦,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入殿内,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崇祯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奏疏,目光在那一行行令人眩晕的数字上反复逡巡,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却又极力想保持镇定的复杂神情。
这是由户部南京清吏司郎中、会同南京锦衣卫、镇守太监三方共同核查呈报的,关于“留都及南直隶各府州官绅商民,为助修南京城池、两京御道,自愿报效钱粮”的第一期汇总清册。
册页上,一笔笔数字清晰罗列,来源明确,分门别类:南京勋贵魏国公、诚意伯、镇远侯、灵璧侯等三十多家合计认捐八百五十万两。
南京及应天府文武官员合计认捐五百八十万两,南京城内及周边的富商巨贾合计认捐一千二百万两。
扬州府盐商总会认捐六百五十万两,苏州府、松江府丝绸布匹商帮认捐四百二十万两,浙江杭、嘉、湖三府商会认捐三百万两.........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仅仅半月之内,汇总到南京户部承运库的“认捐”银两,已达骇人听闻的四千一百余万两!
而且,后续来自徽州、宁国、乃至江西、湖广等地商帮的“报效”款项,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途中。
最终数额,极有可能突破五千万两大关!
“四千一百余万两.......”
崇祯喃喃自语,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放下奏疏,端起御案上的青花盖碗,想喝口茶定定神,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索性放下茶碗,身体向后靠进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与压力,都一并呼出。
这个数字,太不真实了!简直像一场梦!
不,即便是他最荒诞的梦境,也未曾出现过如此多的白银!
就在三年前,他还是那个为了几十万两辽东军饷、为了十几万两剿匪粮草在乾清宫里急得团团转,不得不拉下脸面向勋贵、向太监、甚至向皇亲国戚“劝捐”,却屡屡碰壁、受尽屈辱的穷困天子。
那时的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看着空空如也的內帑和捉襟见肘的国库,感觉整个大明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羞愧、惶恐、绝望,几乎看不到前路。
然而,仅仅三年!弹指一挥间!形势竟已天翻地覆!
流寇基本平定,辽东建奴遭受重挫,国库存银日渐丰盈,如今,仅仅是为了“修路”这么一件“锦上添花”而非“救急救命”的工程,南方的这些官绅商贾,竟能如此“踊跃”地掏出数千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
崇祯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朱慈烺那张年轻、沉静、却又时常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笃定的脸庞。
是了,这一切变化的根源,都在于烺儿!
是他,在朝廷最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整顿京营,编练新军,是他,提出了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切中时弊的新政。
若无朱慈烺,大明哪有今日这般蒸蒸日上、国库充盈的气象?
自己恐怕还在那紫禁城的深宫里,焦头烂额地拆东墙补西墙,苦苦支撑着那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吧?
想到这里,崇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慰、骄傲、庆幸,以及一丝淡淡怅惘的复杂情绪。
他欣慰于国势的好转,骄傲于有子如此,庆幸于上天终究没有抛弃大明,却也怅惘于自己这个父亲、这个皇帝,在许多事情上,似乎已越来越依赖于这个年轻的儿子。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丰盈是实实在在的,大明的中兴曙光也是真切切的。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疏上,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
“来人。”
崇祯唤道。
一直侍立在御案侧后方阴影中的太监立刻无声无息地趋前两步,躬身道:
“老奴在。”
“将这奏疏,誊抄一份,用六百里加急发往北京,呈送内阁诸位阅览,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老奴遵旨。”
太监恭声应道,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奏疏退了下去。
崇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行宫花园中盛开的繁花与葱茏的树木。
南京的夏天,比北京来得更早,也更浓郁。
暖风拂面,带来花草的清香,而他的思绪,却随着这春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483章 大明对海洋的战略眼光!
有了这笔巨款,不仅可以彻底整修南京城,铺设那前所未有的宽阔“两京直道”,还能赢余极多,用于整顿军备、兴修水利、赈济灾民。
许多过去想做而无力去做的事情,如今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大明的中兴,似乎真的触手可及了。
然而,此刻带来这巨大转折的关键人物,却已不在南京城中。
早在两天前,朱慈烺便以“巡视海疆、体察闽浙民情、并顺道探望岳家”为由,向崇祯请旨后,带着一支精干的护卫船队悄然离开了南京。
同行的,自然少不了他的岳父、熟悉东南海况如指掌的郑芝龙。
浩荡长江,奔流东去。
在南京龙江关码头告别了盛大的送行仪仗后,朱慈烺在郑芝龙麾下十数艘精锐战船的护卫下,升起风帆,调整舵向,顺流而下,驶出了长江口,再次进入了那片更为广阔、深邃的蔚蓝——东海。
离开了朝廷仪仗的束缚,船队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朱慈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顶层宽敞的舱室内,这里视野极佳,三面皆有巨大的玻璃窗,可以毫无遮挡地欣赏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穿堂而过,驱散了舱内的闷热。
他或翻阅沿途各地呈送的简报,或与随行的东宫属官议事,更多的时候,则是与郑芝龙并肩站在窗前,眺望着无垠的海面,谈论着未来的海洋方略。
这一日,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
船队正沿着浙江沿海,向东南方向的福建航行。
朱慈烺凭窗而立,目光投向海天相接之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深色的、绵长的影子,如同巨龙伏波,横亘于蔚蓝的海平面尽头。
“岳父。”
朱慈烺忽然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宁静。
“前方那片陆地,便是大员岛了吧?”
弯弯,古称东番或大员岛!
侍立一旁的郑芝龙闻言,神色一肃,上前半步,顺着朱慈烺的目光望去,肯定地点头道:
“殿下明鉴,正是大员岛,此地距我船队约莫还有百五十里水程,因其地势,自海上远观,恰如一道长堤横卧碧波,故闽浙沿海渔民、船家,亦常称之为‘东番’、‘北港’或‘台员’。”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视着那道遥远的海岸线,仿佛要穿透距离,看清那片土地上的细节。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岳父久在海上,纵横东南,对此岛所知必详,可否为本宫详述一番,此岛之过往与现今情状?”
郑芝龙心知太子殿下对此岛兴趣非小,早有准备,闻言便清了清嗓子,以他那种略带闽南口音条分缕析地讲述起来:
“殿下垂询,臣自当知无不言,说起这大员岛,其历史沿革,可谓一波三折,与我大明之海事、边防,乃至东南商贸,皆息息相关。”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绪,开始从源头讲起:
“依臣所知,及查阅前朝典籍,我朝对此岛之经营,大抵可分为数个阶段。”
“国朝初立,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廓清寰宇,于澎湖屿设巡检司,隶福建同安县,司掌沿海巡防、稽查倭寇、管理渔户,然彼时朝廷方略,重在防北虏、靖海疆,对海外拓土兴趣不大,且视大员岛为烟瘴蛮荒、化外之地,故巡检司管辖,仅止于澎湖,未曾跨海及于大员本岛。”
“那时节,岛上唯有土人部落散居,间或有我闽粤沿海渔民,趁渔汛驾舟前往,于沿岸临时泊靠,晒网补船,与土人以物易物,换取鹿皮、硫磺等物,季候风起便返,并无久居之意。”
“亦有不服王化之海寇,如嘉靖年间之林道乾、曾一本辈,曾窜据此岛,以为巢穴,劫掠沿海,朝廷发兵征剿,彼等则遁入深山或远飏外洋,官军难以根除,亦未久驻。”
说到这里,郑芝龙语气中带上一丝感慨与遗憾:
“彼时朝廷若稍有远图,在此屯兵设治,则后来西夷东寇,或无机可乘,然国策如此,重北轻南,重陆轻海,亦是时势使然。”
朱慈烺静静听着,不置一词,心中却明了。
明初的海禁政策和防御重心放在北方,使得朝廷对海洋缺乏战略眼光,错过了经营大员岛的最佳时机。
郑芝龙所言“时势使然”,已是委婉之辞。
郑芝龙继续道:
“至万历年间,海禁渐弛,私贸大盛。闽粤商民赴岛者渐多,于西南沿海一带,如魍港、打狗等处,形成些许聚落,垦殖渔猎,与土人交易,然规模甚小,且无官方组织,纯系民间自发,彼时岛上仍以土人为主,各自为政,无统一政权。”
“转折在于西夷东来。”
郑芝龙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万历末,天启初,泰西红毛夷与西班牙夷相继涉足我东南海疆,红毛夷原据澎湖,欲以此为据点,与我通商。”
“天启四年,福建巡抚南居益发兵驱之,红毛夷乃与我约定,退出澎湖,转而东去,占据了大员南部一鲲身沙洲,筑热兰遮城,后又于对面沙洲筑普罗民遮城,以为贸易据点。”
“与此同时,西班牙夷亦不甘人后,于天启六年占据鸡笼、淡水,筑城寨,欲与红毛夷分庭抗礼,自此,大员岛南北,竟成泰西两夷角逐之场!”
郑芝龙说到此处,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愤懑与无奈。
“彼时建虏于辽东势大,流寇于内地蜂起,朝廷焦头烂额,实无力南顾,于澎湖驱荷,已属勉强,至于红毛、西夷相争于化外之大员,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求其不滋扰沿海即可,此实为我东南海疆之一大憾事!”
朱慈烺听到这里,眼中寒光微闪。
这段历史他自然知晓,但亲耳听郑芝龙这位亲历者道来,更能感受到当时朝廷的无力与海疆的危机。
沉默片刻,他问道:
“后来呢?红毛与西夷,如今态势如何?”
郑芝龙忙收敛情绪,答道:
“回殿下,西班牙夷占据北台,然其国力似不如红毛夷专注于东方,驻军不多,与土人及我汉民交易为主,其势未张大,而红毛夷占据南台,经营最力,彼等以热兰遮城为核心,招徕我闽粤移民开垦荒地,种植甘蔗、稻米,收购鹿皮、硫磺,亦与我沿海私商贸易,其势渐涨。”
“至崇祯初年,红毛夷已俨然以南台之主自居,设总督,征赋税,甚至有凌虐我移民之举,臣麾下船队,亦常与其发生摩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自豪与杀气道:
“然则,自臣受朝廷招抚,总督闽粤水师以来,对敢于犯我海疆者,绝不轻饶!无论是红毛夷、西班牙夷,还是倭寇、海贼,凡有舰船敢靠近闽粤沿海劫掠,或欺凌我商民渔户者,臣必率水师痛击之!近些年来,彼等知晓厉害,已不敢明目张胆来袭扰。”
“然其盘踞大员南部,根深蒂固,商馆、炮台、夷兵俱全,若要拔除,非经大战不可。”
他看了一眼朱慈烺,补充道,“且彼等与日本、南洋诸国乃至我沿海部分商贾,皆有贸易往来,关系盘根错节。”
朱慈烺微微颔首,对郑芝龙维护海疆的功绩表示认可,接着问道:
“那如今岛上人口构成,又是如何情形?”
郑芝龙对此更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回殿下,经数十年变迁,如今岛上人口,大致可分为四类。”
“其一,乃是岛上土人,即生番、熟番,生番居于深山,不与他族往来,甚或猎首,熟番居于平地及近山处,与我汉民稍有接触,以渔猎、粗耕为生,此类人数目最多,遍布全岛,然部落散居,不相统属。”
“其二,便是自我闽粤沿海迁移而去的百姓,自万历末以来,或因沿海地狭人稠,生计艰难;或因逃避赋役、官司,或为红毛夷招徕垦殖,渡海前往者日众,多聚于西南沿海之魍港、打狗,及北部的鸡笼、淡水附近,开垦荒地,种植稻蔗,捕鱼煮盐,亦与红毛、西夷及土人交易。”
“彼等勤劳肯干,如今已成岛上开发之主力,人数仅次于土人,且逐年增多,臣之部分旧部及同乡,亦有安置于彼处者。”
“其三,便是红毛夷与西班牙夷,红毛夷主要盘踞南台热兰遮城一带,人数约千余,多为商馆职员、士兵、牧师及其家眷,西班牙夷则集中于鸡笼、淡水两处城堡,人数较少,约数百,彼等筑城建堡,设官治理,征收商税,传播其教,俨然国中之国。”
上一篇:大唐:从练武到修仙
下一篇:说好当兵娶婆娘,你混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