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郑芝龙语气略显复杂。
“则是来自各方之商贾,除红毛、西夷之东印度公司商船外,近年来,日本锁国,其商船来者渐少,但来自琉球、占城、暹罗、乃至弗朗机之商船,亦时常往来贸易,于大员南北港口停泊,与我汉民、土人交换货物。”
“彼等所携,多为南洋之香料、苏木、象牙、犀角,倭国之倭刀、扇、漆器,琉球之硫磺、马匹,换取我生丝、瓷器、茶叶、药材等物。”
他特别强调道:
“自殿下力主开海通商,朝廷于闽浙粤设市舶司,规范贸易、收取关税以来,前往大员贸易之合法商船,较往年确有增加,彼等依律纳税,领取勘合,所行已是正经买卖,非复往日走私可比。”
“于朝廷而言,此等合法贸易,既可收税,又可互通有无,未必是坏事,只要其遵我大明律法,安分守己即可。”
朱慈烺认真听完郑芝龙的详尽叙述,对明末弯弯的状况有了更立体、更清晰的认知。
这片岛屿的历史,交织着原住民的生存、汉族移民的拓荒、欧洲殖民者的争夺与贸易网络的延伸,复杂而生动。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岳父所言甚是,对于遵纪守法、依律纳税之各方商贾,无论是汉是番,是中是西,大明自当欢迎,保护其合法经营,互通有无,利国利民,此乃开海之要义。”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冷冽,目光投向遥远海平面上那道深色的海岸线,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两座异国的城堡:
“然,对于红毛、西夷等,凭借坚船利炮,强占我土,筑城屯兵,擅征赋税,甚至凌虐我移民百姓者........”
朱慈烺没有再说下去,但郑芝龙已完全明白了他未尽之言中所蕴含的森然杀意。
这位太子殿下,对领土主权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绝不容忍任何外夷在大明土地上设立殖民据点。
哪怕是海外也不行!
郑芝龙立刻躬身,肃然道:
“殿下明鉴!臣亦作如是想!彼等西夷,贪得无厌,得寸进,今日占一岛,明日便想占一省,臣这些年,对敢于犯境之夷船,向来是迎头痛击,绝不姑息!凡有靠近闽粤沿海,形迹可疑、心怀不轨者,无论挂何旗帜,臣之水师火炮,绝不留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补充道:
“不瞒殿下,臣在福建、金厦等地之水师,常年保持战备,巡弋东南,红毛夷虽据大员南部,然其兵力有限,舰船不过十余艘,兵员千余,若得朝廷明旨,筹备充足,臣有把握,可一举收复南台,将红毛夷逐出大员!”
朱慈烺转过头,看着郑芝龙,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岳父忠心为国,勇略过人,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红毛夷火炮犀利,船坚砲猛,且热兰遮城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强攻未必上策。”
他走到舱内悬挂的一幅简陋的东南海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大员岛的位置: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我们的首要之务是稳固福建,整顿水师,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筹备万全,或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或以釜底抽薪之法断其根基,届时再作计较不迟,此番前往福建,巡视海防,检阅水师,便是为此做准备。”
郑芝龙闻言,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深意。
太子并非不想动手,而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并且要确保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第484章 建奴也有燧发枪了!
随后他躬身道:
“殿下深谋远虑,臣钦佩之至!臣在福建,定当厉兵秣马,整顿船炮,静候殿下钧旨!”
朱慈烺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船队正破开碧波,向着福建的方向驶去。
而远方那道深色的海岸线,依旧静静地横亘在海天之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也等待着未来的命运。
“加速航行,直抵福建。”
朱慈烺命令道。
“臣遵命!”
郑芝龙朗声应道,转身走出舱室,向舵手传达命令。
庞大的船队调整帆向,吃满了风,在辽阔的东海上,划开一道白色的航迹,向着那片即将掀起新一轮波澜的土地驶去。
经过半日的航行,远方陆地的轮廓已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一望无际的海平线,而是联绵起伏的黛色山峦与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郑芝龙指着前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自豪:
“殿下,前方那处最大的港湾,便是泉州府安平镇外的‘石井澳’,亦是我郑氏故里所在,码头就在镇子东头。”
朱慈烺极目远眺,点了点头。
与抵达南京时那种旌旗蔽日、人山人海的盛大官方迎驾场面不同,此刻远望安平镇码头,虽也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与飘扬的彩旗,但规模显然小了许多,气氛也更偏重于地方性。
这也在情理之中,太子出巡与皇帝南巡,规格自有天壤之别。
更何况福建远离政治中心,此行的“探亲”色彩颇为浓厚,排场自然不必如南京那般极致。
船只缓缓驶入海湾,岸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码头及周边空地上,早已是人群汇聚。
最前方,是身着各色官袍的福建地方官员,从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等三司大员,到泉州知府、同知、晋江县令等地方官,依品级肃立。
他们能获得在此迎驾的资格,已是莫大荣幸,毕竟绝大多数人并无机会前往南京觐见天颜。
此刻人人神色恭谨,反复整理着衣冠。
官员队列之后,则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耆老、商界代表。
再往后,便是人数最多、也最为激动的一群人,也就是郑氏宗族子弟。
上至白发苍苍的族老,下至懵懂幼童,凡在安平镇及附近能赶来的郑姓族人,几乎倾巢而出。
男子们身着整洁衣衫,努力挺直腰板,妇孺们则挤在稍后的位置,翘首以盼。
对他们而言,太子驾临,不仅是朝廷的恩典,更是郑氏一族莫大的荣耀!虽然皇帝未能亲至让人略有遗憾,但未来的天子驾临,其意义同样非同小可。更何况,太子此行亦有“回门”之意,于情于理,郑氏全族都必须拿出最高的礼数来迎接这位尊贵无比的“姑爷”。
船舷边,郑小妹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思乡之情。
她紧紧攥着身旁琪琪格的手,指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熟悉的街巷与屋舍,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琪琪格快看!那里便是我的家了!”
她如数家珍般地向这位来自草原的姐妹介绍着家乡的点点滴滴,眼中闪烁着游子归乡特有的光芒。
琪琪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轻声赞道:
“果然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烟稠密,与北方草原确是不同风光。”
然而,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乡愁。
眼前这南国的温柔水乡,楼阁玲珑,市井繁华,海浪轻柔,与她记忆中那辽阔无垠、天苍野茫的蒙古草原,是何等的天差地别。
尽管这数月来,她见识了前所未闻的景色,领略了江南的富庶与文明,但内心深处,最让她魂牵梦萦的,依旧是那片可以纵马驰骋、仰望星空、充满了自由与野性气息的故土。
只是,看着郑小妹如此欣喜,她将那份乡愁深深埋起,脸上笑意不变。
“准备靠岸!”
郑芝龙洪亮的声音响起,水手们开始忙碌地降帆、抛缆。
朱慈烺在郑芝龙及一众东宫侍卫的簇拥下走到舷梯口,他今日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虽年仅十五,但久居上位,又历经风浪,自有一种沉稳凝练、不怒自威的气度,与他的年龄颇不相符,令人不敢轻视。
船只终于稳稳停靠。跳板架设妥当后,锦衣卫与东宫侍卫率先下船,迅速在码头清出通道并布设警戒。
一切就绪,随行太监高唱:
“太子殿下驾到——!”
刹那间,码头上所有等候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官员在前,士绅在中,百姓族人在后,黑压压一片。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虽不及南京码头那般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却也整齐洪亮,充满了地方上特有的、带着海腥味的热情与敬畏。
无数道目光,偷偷抬起,敬畏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从銮舆中走出的、传说中的大明储君。
只见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虽然年少,但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人心生凛然,不敢直视。
果然是天家贵胄,龙凤之姿!
朱慈烺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威仪的笑容,虚抬右手,声音清越:
“诸位平身。”
“谢太子殿下!”
众人再拜后,方才陆续起身,但大多依旧垂手躬身。
朱慈烺先是接见了一众大明官员,随后在郑芝龙的示意下,一群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到近前,再次向朱慈烺行大礼。
为首的是几位年过五旬的老者,乃是郑芝龙的叔父郑瑁、郑璟等人,其后是郑芝龙的几位兄弟,如郑芝虎、郑芝豹、郑芝鹏等,再往后是郑芝龙的堂兄弟、子侄一辈中的佼佼者。
郑氏男丁,凡有头有脸者,几乎尽数在此。
至于女眷,大多数依礼回避于府中,未曾露面。
郑芝龙在一旁低声为朱慈烺一一引见,朱慈烺皆微微颔首,温言慰勉几句,如“郑卿家镇守海疆,劳苦功高”、“郑氏忠勇,朝廷皆知”等,令这些初次面见天潢贵胄的郑氏族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见礼已毕,郑芝龙便请朱慈烺登上前来迎接的太子仪仗车驾。
车驾前后,精锐侍卫扈从,郑氏族人与地方官员的车马紧随其后,形成一支颇具规模的队伍,离开码头,向着安平镇内最为宏阔的宅邸行去。
沿途街道早已净水泼洒,百姓被官兵拦在街道两侧,皆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自郑芝龙获封侯爵之后,郑家便对这座祖宅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与修缮,如今的宅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然而,细看之下,其规制、用色、装饰,虽极尽精美,却严格遵循了侯爵府邸的界限,未见任何只有亲王、皇宫方可使用的龙凤纹饰、明黄琉璃瓦等僭越之物。
郑芝龙深谙官场险恶,从前在海上可以无所顾忌,如今既已归顺朝廷,位极人臣,又与天家结亲,在“礼制”这根红线上,他走得格外小心,绝不敢授人以柄。
车驾仪仗直达府邸正门。
朱慈烺在郑芝龙及族人簇拥下步入府中,穿过重重院落,来到用于接待贵客的正厅“海晏堂”。
此时,府中女眷已按品级大妆,在郑芝龙几位正妻、如田川氏(郑成功生母)、颜氏等人的率领下,于厅内静候。
见到太子入内,众女眷在郑芝龙的引见下,齐齐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礼仪周全。
朱慈烺亦以礼相待,温言问好。
尽管从亲情论,这些女眷中有他的岳母,但从国礼论,君君臣臣,纲常不可乱。
朱慈烺始终端坐主位,受她们全礼,未曾有丝毫逾矩,郑氏众女眷也深明此理,举止言谈,丝毫不敢以长辈自居。
繁琐的见面礼仪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随后,盛大的接风家宴在府中最大的花园“涉趣园”中举行,郑家为此次宴会可谓煞费苦心,倾尽所能。
园内张灯结彩,戏台高搭,从福州、泉州请来的名厨操办宴席,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被邀请赴宴的,除了随行官员、本地重要官员、郑氏全族男丁、有头脸的姻亲故旧外,还有众多与郑家有生意往来、或在福建有影响力的豪商巨贾。
席开数百桌,赴宴者竟达两三千人之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敬酒寒暄之语此起彼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这场面,虽不及皇家御宴的庄严恢弘,却另有一番东南沿海豪商巨室特有的、充满世俗活力与炫耀色彩的奢华与喧腾。
朱慈烺高坐主位,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的轮番敬酒与颂扬,心中却在冷静地观察着席间各色人等,评估着郑家在福建的真正影响力与底蕴。
与此同时,镜头转向关外辽东。
时令已入初夏,但辽东的清晨依旧带着寒意。
自去年秋冬之际,洪承畴利用离间计成功引发摄政王多尔衮与肃亲王豪格的激烈冲突之后,时间已悄然过去了小半年。
这半年来,清国内部的局势,表面上看,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豪格自那日愤然率本旗精锐离开盛京后,便一直驻跸于临近明军防线的边境重镇,再未踏足盛京一步。
他对外宣称是“整军经武,防备明军”,实则与多尔衮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距离。
而身处盛京皇宫、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多尔衮,在这半年里,对豪格及其家眷,也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宽宏”与“稳妥”。
他未曾下过任何一道明旨召豪格回京,也未在粮饷补给、官职升迁等方面刻意刁难豪格及其部下。
对于留在盛京的豪格家眷,多尔衮更是关照有加,一应用度供给,甚至比以往更加丰厚,时常赏赐,逢年过节必有问候,做足了“兄友弟恭”、“顾全大局”的姿态。
这并非多尔衮转了性子,而是形势使然。
洪承畴那拙劣却又狠毒的离间计,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叔侄二人乃至整个满洲亲贵阶层内心深处的裂痕与猜忌。
事后冷静下来,无论是多尔衮还是豪格,亦或是冷眼旁观的代善、济尔哈朗、阿济格等其他亲王贝勒,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明人的诡计!
可悲的是,即便知道是计,那根刺已经扎下,想要完全拔除而不留疤痕,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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