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骆养性、李虎、马宝等人立刻肃然应命,簇拥着朱慈烺向外走去。
张世泽也赶紧跟上,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来到南京还算本分,否则此刻被拖走的,怕也有自己一份了。
一行人下了楼,方才还喧嚣奢靡、宾客盈门的漱玉轩大厅,此刻已是一片冷清,只有几盏孤灯摇曳,照着一地狼藉的杯盘和翻倒的桌椅。
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正愁眉苦脸地收拾着,见到朱慈烺等人下来,尤其是看到骆养性,吓得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就在大厅角落,却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影,正互相搀扶着站在那里,似乎等了许久。
正是那卖馄饨的王老汉和他的孙女梨花。
梨花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睛红肿,神色间依旧带着惊魂未定后的茫然与余悸。
王老汉则紧紧搂着孙女的肩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后怕与感激。
看到朱慈烺下楼,王老汉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松开孙女,颤颤巍巍地就要上前,却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着不敢靠近。
朱慈烺脚步微顿,看向他们。
骆养性立刻低声禀道:
“殿下,是那祖孙二人,执意要留下道谢,臣已派人问过,那姑娘只是受了惊吓,身上有些拉扯的淤青,并无大碍。”
朱慈烺点了点头,脸上冰封般的淡漠神色稍霁,换上了一副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神情,主动走上前几步。
他这一动,王老汉更显惶恐,拉着孙女就要下跪。
“草民叩谢公子大恩!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老汉声音颤抖,老泪纵横,就要拉着梨花跪下。
朱慈烺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温言道:
“老丈,梨花姑娘,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大礼,今夜之事,原是朝廷治下不严,方让这等蠢货惊扰百姓,让你们受委屈了,说来,该是我向你们赔个不是才是。”
他语气诚恳,态度平和,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
王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见惯了世态炎凉,达官显贵的傲慢更是司空见惯,何曾见过如此位高权重却如此谦和讲理的“贵人”?
他虽不知朱慈烺具体身份,但也猜到定然极高。
他心中感激更甚,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家梨花今晚……今晚可就……唉!”
说着,他又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公子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朱慈烺又安抚了几句,目光落在梨花身上。
梨花也正偷偷抬眼看他,撞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不知是羞是怕。
朱慈烺看着她惊魂甫定、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那点因纨绔闹事而起的戾气消散了些,温言对梨花道:
“梨花姑娘,今夜受惊了,不过你放心,那些欺辱你的人,我已命人拿下,定会依法严惩,给你一个交代,以后在南京城里,若再有人敢欺辱于你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侍立在侧的骆养性道:
“你们找他便是。”
骆养性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王老汉和梨花,脸上挤出这辈子最“和蔼可亲”的笑容,拱手道:
“老丈,姑娘,在下骆养性,在南京城也算认得几个人,今日之事,骆某也有看护不周之过,今后在这南京地界,若再有不长眼的敢为难二位,或是二位有什么难处,尽管到城西衙门附近的‘悦来客栈’留个口信,就说找骆掌柜。”
“无论是地痞流氓,还是一些不开眼的官绅,骆某定当为二位出头,绝不让人再欺到二位头上!”
王老汉虽然没听说过骆养性的名号,但也知道此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随后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赶忙拉着孙女又要行礼:
“多谢骆大人!多谢骆大人!小老儿……小老儿之前有眼无珠,还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骆养性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老丈说哪里话,不打不相识嘛!之前是骆某言语不当,老丈莫怪才是。”
不过此刻他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太子爷对这祖孙二人如此上心,还特意点他出来“照拂”,这可不是小事。
他暗暗打定主意,回头立刻要派得力人手,将这祖孙二人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比如家住何处,家中几口,有无亲戚,是否身家清白,与什么人有过来往等等,事无巨细,都要记录在案。
太子爷或许只是一时仁心,随口吩咐,但他骆养性绝不能等闲视之。
万一,万一哪天太子爷想起这茬,问起这家人近况,他若一问三不知,或者这家人出了什么意外,那他这官也算当到头了。
更有甚者,骆养性目光在梨花那张虽不算绝色、但此刻梨花带雨、别有一番我见犹怜韵致的脸庞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心中又泛起了嘀咕:
太子爷对这小姑娘似乎格外温和,虽说年纪尚小,姿色也只算清秀,但谁知将来如何?
太子爷如今尚未大婚,东宫也空虚,将来登基之后,三宫六院总是要充盈的。
万一……万一太子爷就对此女留了心,将来某日想起,要纳入宫中,那自己今日这番“照拂”,岂不是立下大功一件?
退一万步说,即便太子爷无此意,自己按照吩咐好生照看,让这家人安居乐业,也算不折不扣完成了太子的嘱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骆养性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唤过一名心腹番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外乎是立刻安排人护送祖孙二人安全回家,再送一百枚银币压惊,并让他们记下这祖孙的详细住址,日后定期暗中关照云云。
朱慈烺见骆养性安排妥当,便不再多留,对王老汉和梨花点了点头,温言道:
“夜色已深,老丈和姑娘早些回家歇息吧,路上小心。”
说罢,便转身向漱玉轩外走去。
“恭送公子!公子您慢走!”
王老汉拉着孙女,对着朱慈烺离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作揖,久久不曾直起身。
走出漱玉轩,清凉的夜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朱慈烺已无半点游览的兴致。
车驾早已在门外等候,登上马车前,朱慈烺脚步微微一顿,侧头对紧随其后的骆养性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想办法在南京城里散布一个消息,就说今日本宫自福建返回南京,微服夜游秦淮河畔,在‘漱玉轩’品茶听曲时,遭遇数名南京勋贵子弟无端挑衅、围攻,彼等仗着家世,气焰嚣张,口出狂言。”
“说什么‘太子又如何?此处是南京,非是北京!待陛下与太子北归,这南京城,终究还是我等说了算!’诸如此类,具体如何说,你自行斟酌,务必让这消息,在三日之内,传遍南京官场、勋贵府邸,乃至街头巷尾,明白吗?”
骆养性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肃然道:
“臣,明白!殿下放心,此事臣定会办得妥妥当当,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明白!
太子这是要借题发挥,将今夜之事的影响,扩大到对整个南京勋贵集团的敲打和威慑!不仅要严惩直接闹事的几个纨绔,更要利用舆论,将“南京勋贵子弟嚣张跋扈、目无君上、甚至有割据地方之心”的嫌疑,牢牢扣在所有南京勋贵的头上!
如此一来,太子接下来无论是要整顿南京驻军、清理积弊,还是要推行那“质嫡北上”的计划,都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和最充分的舆论压力!那些勋贵老家伙们,为了洗刷嫌疑、自证清白、保全家族,恐怕就得争先恐后地“大义灭亲”、向朝廷表忠心,甚至再次“慷慨解囊”了!
这一手,既报了今夜之扰,又为后续布局造势,可谓一石数鸟,高明之极!
骆养性心中对这位年轻太子的手腕,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去办吧。”
朱慈烺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臣恭送殿下!”
骆养性躬身行礼,直到马车在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消失在秦淮河畔迷离的夜色中,他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冷冽而兴奋的笑容。
他知道,南京城,恐怕又要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了。
是夜,在骆养性的亲自安排和锦衣卫高效率的运作下,一条条真假参半、细节生动、极富煽动性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悄无声息地飞入了南京城各个角落的深宅大院、茶楼酒肆、衙门官署。
“听说了吗?太子爷在秦淮河被一群勋贵子弟给围了!”
“何止是围了!听说那些公子哥喝多了,连太子爷都敢骂,还说南京是他们家的地盘!”
“可不是嘛!说什么‘太子又怎样,等皇帝走了,南京还是爷的天下’!这简直是无法无天,要造反啊!”
“是长宁伯家的儿子带的头!还有某某侯、某某伯家的几个小子!”
“完了完了,这下捅破天了!陛下和太子能饶得了他们?搞不好要牵连一大片!”
“谁说不是呢!这些勋贵子弟,平日里就横行霸道,这下踢到铁板了吧?看他们老子怎么收场!”
流言如同野火,在夜幕的掩护下迅速蔓延。
待到翌日天明,整个南京城的官场和勋贵圈,已是一片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不成器子弟的勋贵府邸,更是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无数道惊恐、愤怒、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长宁伯府,也投向了那座象征着皇权的南京行宫。
许多人彻夜未眠,苦思着如何撇清关系,如何向皇帝太子表忠心,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保住家族的富贵与平安。
一场由纨绔调戏民女引发的风波,在朱慈烺的刻意引导和骆养性的推波助澜下,正迅速演变为一场席卷南京勋贵集团的政治风暴。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上午,朱慈烺洗漱完毕之后,便直奔崇祯的行宫而去。
昨日定下的事情,总还是需要和崇祯打个招呼的!
第494章 崇祯:朕好像成昏君了!
时值七月,南京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行宫大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慵懒、甜腻而又略带奢糜的气息。
这并非错觉,而是从南京行宫核心区域的“澄瑞殿”内不断飘散出的丝竹管弦、女子娇笑与熏香混合的味道。
澄瑞殿内,此刻正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殿宇深处,崇祯并未端坐在那象征无上威严的九龙金漆宝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明黄锦褥、设有软靠的紫檀木逍遥榻中。
他今日未着正式的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腰间松松地系着玉带,神态松弛,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
大殿中央,铺着大红织金地毯的宽阔区域,被临时充作了舞台。
十数名身着轻纱彩衣、云鬓高耸、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一旁乐师们奏出的悠扬江南丝竹,翩翩起舞。
她们衣袂飘飘,长袖翻飞,舞姿轻盈柔美,时而聚拢如花团锦簇,时而散开如蝴蝶穿花,水袖起落间,香风阵阵。
这些舞姬的服饰,虽非正式宫廷乐舞的庄重华服,但也并非市井勾栏的暴露俗艳,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雅致“清凉”,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隐约可见内里藕荷色或水绿色的抹胸与长裙,既显身段,又不失皇家应有的体面与含蓄。
崇祯一手随意地搭在榻沿,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乐声的节奏,在榻边的紫檀木矮几上轻轻叩击着。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似乎落在舞池中央,又似乎有些放空。
在他身旁,围着五六名同样青春貌美、衣着精致的宫人,她们并非普通宫女,正是前几日南京勋贵们“进献”的那十名女子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
此刻,她们或执玉壶,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或捧银盘,从中拈起一颗颗晶莹剔透、去了皮的岭南鲜荔枝,用纤纤玉指送到他唇边,或执团扇,在他身侧轻轻摇动,送来阵阵带着花香的人工凉风。
崇祯只需微微张口,便有美酒佳肴送至嘴边,耳畔是软语温言,眼前是歌舞曼妙,鼻端是脂粉甜香……
这日子,与他过去十几年在紫禁城乾清宫里,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愁云惨淡的边报、以及大臣们无休止的争吵和要钱的窘迫,简直是天壤之别。
乍一看,此刻的崇祯,确实颇有几分沉溺享乐、疏于政务的“昏君”模样。
然而,这表象之下,却有着复杂而无奈的内情。
自抵达南京以来,崇祯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清闲”状态。
国事、军务,自有内阁和兵部通过驿递与京城沟通,朱慈烺离京前早已安排妥当,如今更是有条不紊,无需他这远在南京的皇帝多操心。
内政?
江南的赋税、漕运、人事,朱慈烺在离开南京前往福建前,也已同他商议定下了大略方针,并留下了具体办事的章程和人选,各部官员只需按部就班执行即可。
他这个皇帝,在南京最大的作用,似乎就只剩下“坐镇”二字。
用他的存在,象征皇权对江南的重视与掌控,用他的“天威”,震慑那些可能怀有异心的地方势力。
用朱慈烺私下里更直白的话说:
“父皇只需在行宫里好生休养,偶尔露面,让南京的官员勋贵们知道您在这里,一切便好,具体事务,自有儿臣与诸位臣工处置,父皇不必过于劳神,以免伤了龙体。”
崇祯起初还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失落。
毕竟做了十几年事事亲力亲为、焦头烂额的皇帝,突然被架空起来,那种权力被剥离的空虚感和无所事事的烦躁,是难以言喻的。
他曾想召见南京的官员,详细了解地方情弊,但朱慈烺临行前又特意嘱咐,让他尽量不要过多干涉具体政务,以免打乱既定的部署,或者被某些心怀叵测的官员借机钻营、搬弄是非。
崇祯思前想后,也觉得儿子说得在理——自己对江南实际情况了解不深,贸然插手,万一判断失误或被人蒙蔽,反而可能帮倒忙,不如就按照儿子的安排,做个安分的“象征”。
于是,他大部分时间,真的就待在这座被重兵护卫、如同精美笼子的行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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