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655章

  读书?

  这些年忧心国事,早没了那份静心。

  写字作画?

  心浮气躁,难以专注。

  巡视南京城防或体察民情?

  朱慈烺明确说过“最好不要离开行宫”,以免安全有失或节外生枝。

  巨大的无聊和空虚,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直到前几日,魏国公等人“适时”地进献了那十名色艺双绝的江南佳丽。

  起初,崇祯是有些抗拒和警惕的。

  他自诩并非好色之君,登基以来,后宫一直简素,除了周皇后和田、袁二妃,并无多少嫔妃。他也深知臣下进献美女,往往包藏祸心,或是腐蚀君心,或是窥探内廷。

  然而,当那十名女子婷婷袅袅地站在他面前,或清丽,或娇艳,或温婉,或活泼,各具风姿,又皆通晓音律、能歌善舞、甚至略通文墨时,崇祯那根因国事艰难而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在巨大的无聊和江南奢靡氛围的侵蚀下,似乎悄然松动了。

  更重要的是,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不去:

  再过两三年,或许更快,等朱慈烺根基更稳,朝局更顺,自己就该顺应“天意”和“民心”,体面地禅位,去做那清闲自在的太上皇了。

  这大明江山,早已不由自己说了算,至少不再由自己主导。

  既然如此,在卸下这身重担之前,稍微放纵一下,享受一下这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帝王的、真正的富贵与安逸,似乎……也并非不可原谅?

  就当是补偿这十几年殚精竭虑、担惊受怕的辛苦吧。

  这种“破罐子破摔”混合着“及时行乐”的复杂心态,让他最终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那十名女子。

  没有给予正式名分,只是充作贴身宫人。

  但她们的到来,确实极大地驱散了行宫里的沉闷和无聊。

  丝竹之声取代了寂静,曼妙舞姿填充了空虚,温言软语慰藉了孤寂。

  崇祯开始习惯,甚至有些沉迷于这种被精心伺候、被美色环绕的安逸生活。

  他不再像初到南京时那样,每日惦记着奏章和政务,而是开始“合理安排”自己的“休闲”时间。

  今日欣赏歌舞,明日听琴品画,后日让美人陪着在御花园散步……

  他仿佛真的在向一个“太平享乐天子”的方向滑去,至少表面如此。

  因此,当朱慈烺径直来到澄瑞殿外时,隔着老远,就听到了殿内传来的阵阵乐声、女子隐约的轻笑,以及一种与庄严肃穆的皇宫截然不同的、带着暖昧与慵懒的喧哗气息。

  朱慈烺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了骆养性之前的禀报——南京勋贵向父皇进献了十名美女。

  他心中思忖,脚步却未停,径直向殿门走去。

  守在殿门外的小太监早已看到了他,连滚爬爬地小跑着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尖细的声音带着紧张: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朱慈烺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投向那紧闭的、不断传出靡靡之音的殿门,语气平淡地问道:

  “这大白天的,里头在做什么?父皇……可在歇息?”

  那太监何等机灵,一听太子这语气,再看其神色,立刻猜到太子怕是误会了,以为陛下在行什么白日宣淫的荒唐事。

  他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回禀道:

  “启禀殿下,陛下……陛下今日一早用过早膳,便在此殿欣赏歌舞,至今未曾移驾,除了观舞听曲,用了些茶点果品,并……并无其他。”

  “乐师、舞姬、以及侍奉的宫人,皆在殿内,规矩着呢。”

  他特意强调了“规矩”二字,暗示并无逾矩苟且之事。

  朱慈烺闻言,心中稍定。

  也是,崇祯再怎么说,也是做了十几年勤政皇帝的人,基本的体统和面子还是要的,大白天就在寝殿胡天胡地,可能性确实不大。

  看来只是观舞听曲,排遣无聊罢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若真撞见什么不堪场面,父子相对,未免太过尴尬。

  “嗯,知道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迈步就向殿门走去。

  那太监见状,连忙小步跟上,试探着问道:

  “殿下,可要奴婢先行入内通禀一声?请陛下……”

  “不必了。”

  朱慈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本宫直接进去即可,何须通禀,扰了父皇雅兴。”

  “是,是,殿下请。”

  小太监不敢再劝,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慈烺身侧,同时用眼神示意殿门两侧的侍卫和内侍赶紧开门。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更加清晰的乐声与一股混合了名贵熏香、脂粉、果品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朱慈烺神色如常,举步踏入殿内。

  他刚一现身,门口伺候的司礼监随堂太监眼尖,立刻看到了,不敢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用他那训练有素、足以压过乐声的尖亮嗓音朝着殿内高唱道: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刹那间,殿内那悠扬婉转的江南丝竹声,戛然而止!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姬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不知所措地望向门口。

  演奏的乐师们也慌忙停下手中的乐器,垂首肃立。

  那些围绕在崇祯逍遥榻边的美貌宫人们,更是如同受惊的小鹿,慌忙从崇祯身边退开几步,然后齐刷刷地转身,面向殿门方向,敛衽屈膝,深深低下头去,莺声燕语地行礼:

  “奴婢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就连斜倚在榻上的崇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回过神来。

  他脸上那放松惬意的神情迅速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尴尬,但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殿门处,看着那个逆着光、稳步走入的高大少年身影。

  朱慈烺踏入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舞姬们衣衫单薄,姿态撩人,宫人们环肥燕瘦,精心装扮,崇祯倚坐榻上,周围杯盘罗列,空气中弥漫着纵情享乐后的余韵……

  但朱慈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眼前这“堕落”的景象,某种意义上印证了自己某些安排的“正确性”。

  但面上,他依旧保持着储君应有的沉稳与恭谨,迎着崇祯的目光,走到御榻前约一丈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越: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崇祯看着儿子行礼,脸上那丝不悦勉强压了下去,挥了挥手,语气有些意兴阑珊:

  “平身吧,你回来了。”

  随即,他似乎也觉得眼前这场面被儿子撞见有些不妥,尤其是那些衣衫轻薄的舞姬和宫人还杵在那里。

  他轻咳一声,对殿内众人吩咐道:

  “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朕与太子有要事相谈。”

  “奴婢等遵旨。”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齐声应道。

  乐师、舞姬、宫人们低眉顺眼,排成队列,悄无声息地、迅速地从侧门鱼贯退了出去。

  方才还歌舞升平、脂香粉浓的大殿,顷刻间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下尚未散尽的熏香气息,以及御榻旁矮几上那些吃了一半的果品、喝了一半的美酒,还在默默诉说着之前的奢靡。

  待到所有人都退干净,殿门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崇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庄重”些,然后看向朱慈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福建一行,情形如何?可还顺利?郑芝龙那边,没什么异动吧?”

  作为一个皇帝,崇祯还是很在乎郑芝龙那边的情况的!

第495章 什么人质,明明是提拔他们!

  朱慈烺在崇祯下首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从容答道:

  “回父皇,福建之行,一切顺利,儿臣巡视了泉州、福州等地的海防、港口,检阅了部份水师,也与郑芝龙及其麾下将领、地方官员多有接触,郑家确实根基深厚,于闽海一带影响力无远弗届,船队规模、水手战力、以及对南洋、东洋航路的熟悉程度,皆超乎寻常。”

  “其家资之巨,亦非虚言,此番见识,让儿臣更加确信,善用郑氏之力,未来于海贸、于筹饷、乃至于经略南洋、牵制西夷,都大有可为,其价值,绝不仅限于钱财,于水师军力拓展,亦是关键。”

  崇祯听着,微微颔首。

  对于郑芝龙的势力和作用,他通过之前的奏报和朱慈烺的分析,早已心中有数,此刻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确认道:

  “嗯,郑卿家是识时务的俊杰,你既已亲自查验,心中有数便好。”

  “儿臣明白。”

  朱慈烺应道。

  父子间关于福建的对话告一段落,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崇祯端起矮几上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朱慈烺,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了然:

  “朕倒是想问问你,昨日夜里,南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授意骆养性,在城里散布那般骇人听闻的流言?说什么你微服出游,在秦淮河畔遭南京勋贵子弟围攻辱骂,甚至扬言南京是他们天下云云……”

  “你老实告诉朕,你是不是……又想在南京这些勋贵头上,动点什么心思了?”

  崇祯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笃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又“搞事情”的无奈。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什么“被勋贵子弟欺凌”,这种话骗骗无知百姓和那些吓破了胆的官员还行,想骗他崇祯?绝无可能!

  他这儿子,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还能让别人给欺负了?

  更何况身边还跟着大批锦衣卫!

  这流言,分明是朱慈烺自己放出去的烟幕,目的,十有八九又是冲着南京那群盘根错节、富得流油又不太听话的勋贵去的。

  朱慈烺被父皇点破,脸上并无被拆穿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瞒不过父皇”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坦然承认道:

  “父皇圣明,明察秋毫,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

  崇祯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身子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抱怨:

  “朕倒是想不知道,图个清静!可今日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呢,魏国公、诚意伯,还有好几个侯爷伯爷,就联袂跪在朕的行宫外头,哭天抢地,赌咒发誓,说他们家逆子绝不敢对太子有丝毫不敬,定是有人造谣中伤,恳请朕明察,还他们清白……”

  “朕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朕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定是你的手笔,所以也没见他们,直接让太监出去把他们打发走了,现在这儿没外人,你跟朕说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想借着这事儿,做些什么文章?”

  看着父皇那副“又被你坑了”的表情,朱慈烺心中暗笑,知道父皇虽然抱怨,实则并未真的动怒,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他也不再卖关子,将昨夜在秦淮河“漱玉轩”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向崇祯叙述了一遍——从偶遇馄饨摊祖孙,到“漱玉轩”听曲,再到长宁伯之子李某某借酒闹事、调戏民女,自己命人将其拿下,以及后来如何利用此事,故意散布夸大其词的流言。

  “事情便是如此,那长宁伯之子,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在儿臣面前尚且口出狂言,可见平日何等横行,儿臣已将其连同在场助纣为虐的几个纨绔,一并拿下,投入诏狱。”

  朱慈烺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崇祯听着前面的话,脸上并无太大波澜。

  这类勋贵子弟欺男霸女、横行市井的勾当,他从前在京城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

  早年国事艰难,他焦头烂额,无暇也无力去管这些“细枝末节”。

  京城的勋贵好歹在天子脚下,还知道些收敛。而南京,远离政治中心百余年,皇权威仪淡薄,这里的勋贵,某种程度上就是地方的“土皇帝”,他们的子弟,恐怕比京城的还要无法无天。

  朱慈烺所说的,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可当朱慈烺将他后续的谋划和盘托出时,崇祯倚在逍遥榻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脸上那点因被打扰雅兴而残存的慵懒和随意瞬间被惊愕、疑虑乃至一丝震动所取代,手中的茶盏也微微一顿,几滴冷茶溅到了明黄的袍袖上。

  “什么?你……你要将南京城所有勋贵家中的嫡子,统统……统统征调到京城去,入新军讲武堂受训,将来……还要让他们随军开赴辽东前线!”

  崇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儿子。

  “烺儿,你这……这哪里是训练军官,这分明就是……就是‘质子’啊!而且不是一两个,是所有!这……这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