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游击将军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并未制止,只是略带玩味地看着这位惊魂未定的满洲亲王。
代善老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这是何声响?”
游击将军止住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礼亲王不必惊慌。此乃我军‘神机营’正在演练‘镇国神器’——神机铁堡。非是天雷,乃……钢铁咆哮耳。”
“钢铁……咆哮?”
代善喃喃重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恰在此时,队伍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透过前方营帐的间隙,代善的视线豁然开朗,望向了那片被重重栅栏围起的、占地数百亩的演练场。
下一刻,这位历经三朝、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礼亲王,瞳孔骤然收缩,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那演练场上,并非如他所想只有一台“钢铁巨兽”。
而是……整整十三台!
十三尊高达数丈、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庞然大物,通体由厚重的、铆钉密布的暗灰色钢板铆接而成,棱角分明,充满了蛮横的工业力量感。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嘶吼!顶部的粗大烟囱疯狂喷吐着黑烟与白色的高温蒸汽,庞大的身躯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正缓缓地、却又坚定无比地移动着!沉重的包铁巨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
每一尊“铁堡”的侧面,都开着数个射击孔,黑洞洞的炮口从中伸出。
顶部平台上,隐约可见士兵忙碌的身影。
它们如同从神话传说中走出的洪荒巨兽,喷吐着火焰与浓烟,发出令大地颤抖的咆哮,在这片土地上“闲庭信步”!
这不是一台,是十三台!是整整十三尊会行走、会咆哮、刀枪不入的钢铁城池!
代善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十三尊钢铁巨兽碾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了八旗勇士们,挥舞着马刀,嘶吼着冲向这些怪物,却被那密集的弹雨如同割草般扫倒,被那巨大的车轮碾成肉泥……
人力……在这种力量面前,算什么?
勇气……在这种毁灭面前,算什么?
八旗劲旅……在这钢铁洪流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
“神……神器……”
代善失魂落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
“此乃……神器……非……非人力可敌……”
他双腿一软,若非身后亲兵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不再看那演练场,只是机械地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
从这十三尊“神机铁堡”启动的那一刻起,大清国的命运,便已注定。
不远处,明军“平辽大营”中军行在。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却规制宏大、戒备森严的巨大殿宇。
殿宇以巨木为骨,覆以明黄绸缎,虽不及紫禁城宫殿的金碧辉煌,却在塞外荒原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
殿前广场,汉白玉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肃立着身着金甲、手持金瓜钺斧、面无表情的大汉将军,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军阵之中。
代善在那名引路的明军游击“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踏上石阶。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数日前离开沈阳时的亲王威仪。须发凌乱,锦袍上沾满尘土,腰背佝偻,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方才那十三尊“神机铁堡”的咆哮与移动,那新式步枪方阵的森然杀气,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几乎击碎了他作为沙场老将的最后一丝尊严。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龙涎香气、暖意与肃杀之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丹陛之上那尊临时设立的蟠龙金漆御座之中,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
朱慈烺身着杏黄四团龙袍,外罩金甲,侍立御座之侧,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审视。
丹陛下,左右分列着六部九卿、勋贵武将,济济一堂,人人衣冠楚楚,神色肃穆,看向殿门口那颤巍巍身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敌意与一种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代善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刺得他浑身发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恐惧,颤巍巍地走到丹陛之下,推金山,倒玉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大清国礼亲王代善,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恐惧与绝望交织的颤音。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滴答”声,清晰地记录着这令人窒息的每一刻。
良久,御座之上,才传来崇祯皇帝那清冷、威严,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平身。”
“谢……谢陛下隆恩。”
代善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腿脚发软、心力交瘁,竟一时未能站起,险些栽倒在地,狼狈之态尽显。
丹陛两侧,已有文臣武将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他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将他架起。
代善稳住身形,不敢抬头直视天颜,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绫子装裱、盖有“大清亲王之宝”玉玺的国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卑微,几近哀鸣:
“臣……奉我主之命,特来呈递国书,愿永为大明天朝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缺。并……并愿割让辽河以东千里之地,恳请陛下……罢兵息戈,容我……容我部族,于辽东一隅苟延残喘……”
“痴心妄想!”
“背信弃义之贼,也配谈和?!”
“割地?你们建州卫本就是大明之土!何来‘割让’一说?!”
代善话音未落,殿内已是群情激愤。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仙鹤补服的老御史,猛地踏出班列,戟指代善,须发戟张,怒声喝道:
“代善!你还有脸提‘和议’?当年你父努尔哈赤,不过是我大明建州左卫一指挥使,蒙朝廷恩典,赐予敕书、印信,许其统率部众!是朝廷收留了你们这些白山黑水间的野人,给了你们生息之地!可尔等是如何回报天恩的?僭号称尊,屠戮我赤子,蹂躏我疆场!如今王师压境,大势已去,方知摇尾乞怜?晚了!”
又一名兵部侍郎厉声接话,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今日割辽河以东,明日是否又要割让沈阳、铁岭?待你等缓过气来,是否又要背信弃义,再犯天朝?汝等建奴,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天下皆知!我大明,岂会再中尔等缓兵之计!”
群臣的怒斥,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丹陛下那孤零零的身影。
代善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想要辩解,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些被翻出的、关于父祖卑微出身的旧账,那些被历数的、桩桩件件的背盟罪行,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他以及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试图粉饰的尊严,露出了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真相。
“够了!”
御座之上,崇祯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惊雷,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他霍然起身,玄色衮龙袍上的金线团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
他目光如电,死死钉在代善脸上,那目光中,是积郁了数十年国仇家恨的怒火,是身为帝王、面对叛逆的绝对威严,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般的决绝!
“代善!”
崇祯的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汝等建州鼠辈,背恩忘义,僭号称尊,屠戮朕的子民,蹂躏朕的疆土!自逆酋努尔哈赤倡乱以来,抚顺、清河、萨尔浒、辽沈、广宁、松锦……我大明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将士血染黄沙?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历数努尔哈赤、皇太极七大罪状,从“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到“僭越称尊,紊乱纲常”,从“背弃盟誓,屡犯天条”到“屠城戮民,天人共愤”,每一条,都伴随着血淋淋的记忆,每一条,都足以让眼前的“使者”万劫不复!
“今日,朕统率六师,会猎辽东,非为割地,非为纳贡,乃为犁庭扫穴,诛此凶逆,以正纲常,以安华夷!”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王师已至,锋镝所指,尔等方知摇尾乞怜?晚了!太晚了!”
“回去告诉多尔衮!”
侍立一旁的朱慈烺,适时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却比崇祯的怒斥更冷,更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大明的土地,一寸不让!沈阳,是大明的沈阳!辽东,是大明的辽东!尔等要么开城投降,束身待罪,尚可保全宗庙,留全尸于地下,要么,就等着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宗庙倾颓,爱新觉罗氏……从此绝祀于天地之间!没有第三条路!听懂了吗?”
这最后一句“听懂了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主人对奴仆下令般的威压。
代善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雨,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金砖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声。
“叉出去!”
崇祯厌恶地一挥手,仿佛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第543章 想要和明军碰一碰的豪格!
两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代善,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与群臣的唾骂。
“杀!杀!杀!”
几乎在代善被叉出大殿的同时,殿外广场上,乃至整个联绵数十里的明军大营,仿佛早有默契般,响起了排山倒海、直冲云霄的喊杀声!
那是数十万大明将士,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回应着建奴那可笑而徒劳的“求和”!声浪滚滚,如同海啸,震得行在殿宇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仿佛要将这屈辱的使者连同他那摇尾乞怜的“国书”,一同碾碎在这雷霆般的怒吼之中!
行在内,一名文官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虽是古礼。然建奴反复无常,豺狼成性,此獠身为虏酋宗室,位高权重,何不斩之,以壮军威,绝其妄念?”
崇祯缓缓坐回御座,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朕乃天子,统御万邦,岂能做此失信于天下之事?杀一老朽,徒污朕刀,且留他性命,回去给多尔衮报丧吧。让他……好生等着!”
大臣们听到这话,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放任代善离去了。
当日傍晚,豪格驻地。
当营地哨兵发现他时,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礼亲王,正披头散发,满身泥污,目光呆滞地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二伯!”
闻讯赶来的豪格,看到代善这般模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你……你这是怎么了?!”
代善缓缓抬起头,看到豪格,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随即,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一把抓住豪格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大清……大清要完了!彻底……完了!”
豪格心中一沉,连忙将代善扶进自己温暖的大帐,命人煮来热腾腾的姜汤和安神汤药。
代善哆哆嗦嗦地喝下汤药,裹上厚厚的毛毯,在炭火盆旁烤了许久,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中的恐惧与绝望,却丝毫未减。
“二伯,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崇祯……他说了什么?”
豪格屏退左右,急切地问道。
代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噩梦般的经历从肺腑中挤压出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在明军大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新式步枪、那十三尊“神机铁堡”,以及崇祯那番如同雷霆般的怒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枪……那枪根本不是燧发枪!更长,更直,没有火绳,没有药锅……明军士兵说,能打三百五十步!三百五十步啊格儿!”
代善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还有那铁堡……十三台!整整十三台!会叫,会动,会冒烟!像……像山一样高!崇祯……崇祯根本就不听求和,他……他要的是灭国!是绝祀!他说……大明土地,一寸不让!要么投降,要么……死!”
豪格听着代善的叙述,脸色越来越沉,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代善描述的细节,尤其是那“十三台”钢铁巨兽和三百五十步射程的步枪,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二伯……”
豪格沉默良久,声音干涩。
“明日一早……你速回沈阳吧。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知十四叔。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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