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消息传到了朱慈烺耳中。
“传令。”
朱慈烺立刻做出决断。
“在各军控制的区域,设立粥厂,开仓赈济!告诉朝鲜百姓,大明王师此来,乃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凡愿助我军修路、运粮、带路、通报敌情者,皆可按工计酬,领取口粮,甚至布匹、食盐!”
这道命令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投入甘泉。消息迅速在明军控制区及周边传开。
起初,只有零星的、走投无路的百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但当他们真的领到了热腾腾的粥饭,甚至拿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并且发现明军纪律严明,果真不抢不杀时,越来越多的朝鲜百姓涌向了明军营地。
衣衫褴褛的农夫放下了锄头,拿起了铁锹和扁担,加入了修路的队伍。
熟悉当地地形的樵夫、猎人,主动为明军斥候带路,指点哪里有近道,哪里可能有埋伏。
一些胆大的,甚至开始偷偷返回建奴尚未完全撤出的区域,为明军传递消息。
更有甚者,一些被打散、躲在山林里的朝鲜溃兵,在得知“天兵”真的到来并施以仁政后,也纷纷走出山林,请求加入明军,哪怕只是作为向导或辅兵。
“大人,这是朴家村的里长,他说他们村有三十多个壮丁,愿意帮我们修通前面那段被山洪冲毁的路,只求每天能管两顿饱饭,再给点盐巴。”
一名低级军官兴奋地向曹文诏汇报。
“好!告诉他们,只要活干得好,不仅管饭给盐,完工之后,每人再赏一斗米!”
曹文诏大手一挥。
民心,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朝鲜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开始悄然转向,成为了推动明军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一股不可忽视的“辅助动力”。朝鲜百姓用最朴素的行动——出卖力气,提供信息,甚至是用仇恨的目光为明军指引方向——表达着对建奴的唾弃和对“王师”的接纳。
局势,对明军而言,正在以一种“得道多助”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好转。
反观建奴,则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汉城废墟,如今已被建奴士兵绝望地称为“死城”。
粮食,依旧是最大的梦魇。多尔衮派出的搜粮队,如同梳子般将京畿道乃至更远的忠清道、江原道梳了一遍又一遍,所获却越来越少,越来越难。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在军中蔓延。
士兵的口粮被一减再减,许多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要在军官的鞭子下,去加固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能挡住明军的工事。
前线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回汉城。
不是某处营寨被明军轻易拔除,就是某支运粮队遭到袭击全军覆没,又或者是发现大批朝鲜百姓“通敌”,帮助明军修路运粮。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建奴高层本就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报——!平安道北线急报!明军前锋已过安州,我军守将……守将力战殉国,所部……大部溃散,余者……下落不明!”
一名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传令兵冲进大帐,嘶声禀报后,便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多尔衮、代善、阿济格、济尔哈朗等王公贝勒,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济尔哈朗才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难道……难道我大清……真的要……亡国绝祀于此?”
没有人回答。阿济格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眼中凶光闪烁,却掩不住深处的恐惧。
代善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前线的败退,而是眼前这些人,这些大清最后的核心支柱,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正在一根根崩断。
失败的阴影像瘟疫一样在高层蔓延,那么离中下层彻底崩溃,也就不远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多尔衮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狠厉。
“仗还没打完!明狗是厉害,但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朝鲜山川险固,只要将士用命,层层阻击,未必不能耗到明狗师老兵疲!现在说丧气话,还为时过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
“传令各旗,严防死守!再敢有动摇军心、散布流言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我大清,没有投降的孬种!”
这番色厉内荏的训斥,勉强让帐中气氛活泛了一些。众人稀稀落落地应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多少振奋。又商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防务后,便各自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帐中,最终只剩下多尔衮,和仿佛已经睡着了的代善。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代善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他看向多尔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多尔衮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帐边,掀开一丝缝隙,确认外面无人,才走回来,同样压低声音:
“二哥,现在告诉其他人我们要走,和直接宣布完蛋有什么区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知道的人越多,走漏风声的风险就越大。一旦让下面的人知道,我们这些王爷旗主准备‘先走一步’,丢下他们断后,这军心瞬间就得散!不用明狗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先内讧,互相砍杀起来!”
“况且。”
他声音更低,几不可闻。
“就算要撤,又能撤走多少人?我们哪来那么多船?二哥,你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代善沉默片刻,才道:
“我亲自督造,加上从朝鲜各地搜刮、征用来的大小船只,能远航的,不超过一百五十艘。而且大多陈旧,经不起太大风浪。算上水手、粮食、淡水……就算挤一挤,最多,也只能带走不到五万人。”
五万人。
多尔衮心中一片冰凉。这意味着,至少有七成,甚至更多的军队,要被留下来,成为阻挡明军、掩护他们逃亡的……弃子。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数万乃至十几万条人命,是跟随他们从辽东一路逃到这里的八旗子弟、包衣阿哈……
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悲悯压了下去。生死关头,顾不得那么多了。能带走核心精锐,保住爱新觉罗的血脉和最后一点翻本的希望,才是最重要的。
“够了。”
多尔衮咬了咬牙。
“五万精兵,足以在罗刹国立足。二哥,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详情。船只、水手、粮食、向导,都要最可靠的,分批准备,万不能引起怀疑。”
代善点点头,看着多尔衮眼中那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野心的光芒,忽然问道:
“到了罗刹……就真的能好吗?那地方,听说比辽东还要苦寒十倍。”
多尔衮眼中凶光一闪,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罗刹苦寒,但地域广阔无边,远非大明所能及。他们的火器,听说还不如我们手里的燧发枪犀利。只要我们能站住脚,收拢部众,未必不能打下一片新天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大明再强,又能奈我何?”
他走到那幅简陋的、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朝鲜以北那片巨大的、标注着“罗刹”的空白区域,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那里,才是我们新的开始!只要离开这该死的朝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代善看着他近乎偏执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豪格、关于盛京、关于往昔荣耀的疑问,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帐外,汉城的寒风呜咽着刮过废墟,卷起尘土和灰烬。大帐内,两个穷途末路的枭雄,正在阴影中,谋划着一条用绝大多数部下生命铺就的、渺茫到近乎虚幻的逃亡之路。
而帐外,饥饿、恐惧和绝望,正在普通士兵中疯狂滋长,如同干裂土地下的野草,只等一个火星,便会燃成焚尽一切的烈焰。
离心离德,大厦将倾。
明军缓缓推进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溃边缘的多米诺骨牌上。距离那最终轰然倒塌的一刻,似乎,已经不远了。
崇祯十八年,四月末。
一个月的时光,在朝鲜的山水与烽火间悄然流逝。对明军而言,这是稳步推进、势如破竹的一个月;对朝鲜百姓而言,这是苦尽甘来、希望重燃的一个月;而对蜷缩在汉城废墟中苟延残喘的建奴而言,这则是绝望不断加深、走向彻底崩溃的一个月。
朝鲜,平安道与京畿道交界,明军前锋大营。
营地的规模比一个月前又庞大了数倍。连绵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除了明军特有的赤色旗帜,还多了一些样式稍异、但同样绣着“明”字或“朝鲜讨逆”字样的旗帜。
那是新近被整编、纳入明军作战序列的朝鲜义军和归附士兵的营盘。
朱慈烺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营中穿梭忙碌、口音各异却士气高昂的士兵们,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
祖大寿、孙传庭、曹文诏、阿布奈、郑成功李、定国等将领侍立一旁。
“殿下,这一个月来,主动投效的朝鲜青壮已超过两万,被整编为十个‘义从营’。”
曹文诏禀报道。
“虽然战力和装备远不及我军主力,但他们熟悉地形,仇恨建奴,用作向导、辅兵、清剿溃兵,甚至在某些次要战线正面接敌,都表现出色。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此例一开,朝鲜八道震动,前来归附的百姓络绎不绝,各处被建奴打散的朝鲜官军残部,也纷纷打着旗号来投,声称愿为‘天兵’前驱。民心,已彻底倒向我大明。”
朱慈烺点点头。接纳朝鲜人加入明军,甚至允许他们打着明军旗号作战,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补充兵员,更是为了向所有朝鲜人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大明,不仅是来驱逐建奴的“解放者”,更是可以接纳他们、给予他们新的身份和未来的“新主人”。
第568章 建奴兵变了!
与其让这些心怀仇恨、熟悉地形的朝鲜人成为潜在的乱源,不如将他们纳入自己的体系,给与他们“明人”的身份认同和上升渠道。
这样的效果是显著的。
对于许多挣扎在生死边缘、对腐朽无能的李氏王朝彻底失望的朝鲜百姓和底层军士而言,成为“天朝”的一份子,哪怕是名义上的,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一时间,“加入王师,共诛建奴,成为明人”的口号,伴随着明军仁政的故事,在朝鲜北部迅速传播。
明军的威望,如同滚雪球般急剧增长,控制区域和影响力也在快速向南蔓延。
反观建奴,则如同烈日下的雪人,在不断消融、崩塌。
尽管多尔衮派出了最凶悍的督战队,用最残酷的刑罚来震慑企图逃亡或投降的士兵,但恐惧和绝望是无法用屠刀彻底消灭的。
每一天,都有小股的士兵趁着夜色或战乱,丢弃武器,脱掉号衣,逃入山林,或者干脆向明军投降。
前线的防御如同到处漏风的破屋,明军甚至不需要发动强攻,往往只需一次像样的炮击或火力试探,就能让对面的建奴阵地动摇、溃散。
所有人都知道,建奴的覆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区别只在于,是轰轰烈烈地战死,还是无声无息地饿死、溃散,或者……在最后关头跪下。
汉城废墟,“王宫”区域。
与一个月前相比,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更加死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令人窒息的宁静。宫殿的残骸依旧,但守卫的士兵眼中,已看不到多少凶悍,只剩下麻木的疲惫和深藏的恐惧。
食物配给已降至最低限度,连军官都开始面有菜色。私下里的低语如同瘟疫,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传播:
“听说了吗?北面又丢了一个寨子,守将直接带着人跑了……”
“跑?能跑到哪里去?四面都是明狗和那些高丽棒子!”
“投降吧……听说只要放下武器,明狗不杀俘虏,还给饭吃……”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让督战队听见,当场砍了你!”
“砍了也比慢慢饿死强……”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四月底的一天深夜,那间被严密守卫的核心大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但同样凝重到极点的脸。多尔衮、代善、阿济格、济尔哈朗,大清最后的核心决策层,齐聚于此。
长时间的沉默后,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必再瞒着诸位兄弟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早在明狗踏入朝鲜之初,本王……就在谋划另一条生路。”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地图上北方那片巨大的空白。
“不是日本。是罗刹。”
“罗刹?”
阿济格眉头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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