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国在极北之地,疆域之广,据说数倍于大明。其地虽然苦寒,但地广人稀。更重要的是。”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罗刹人的火器,极其落后,连像样的鸟铳都未配齐,更遑论明狗那种妖器。我们手中的燧发枪,足以在那里横行!只要我们能站住脚,凭我等兄弟的本事,未必不能在那里,打下一片新的基业,重建大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而且,罗刹距离大明万里之遥,山川阻隔,气候酷烈。明狗就算想追,也是鞭长莫及,劳师远征,必难持久。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追来了,罗刹地广无垠,我们还可继续北迁、西走,天地之大,总有我辈容身之处,总有明狗力所不及之地!”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济尔哈朗、阿济格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慢慢转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难以置信,有绝处逢生的希冀,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是啊,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罗刹,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至少是一条路,一条或许能看到明天的路。总比困守在这片废墟里,等着被明军碾碎要强。
“罗刹……真的可行?”
济尔哈朗沙哑着嗓子问。
“船只、粮食、向导,都已秘密筹备多时。”
代善此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是本王亲自督办的。”
这话无疑增加了可信度。众人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们看向多尔衮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光芒。
“好!就去罗刹!”
阿济格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重现。
“何时动身?”
有人急问。
“明军前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多尔衮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十天,必兵临城下。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船只粮食已然齐备。诸位回去,立刻整顿各自麾下最精锐、最忠心的甲兵,轻装简从,只带武器、少量干粮和御寒之物。记住,只要精兵!老弱妇孺、包衣阿哈、不必要的辎重,一概不带!我们是去搏一条生路,不是去搬家!”
“何时出发?”
济尔哈朗追问。
“三日后,子夜,汉江码头。以三声号炮为号,登船出发!”
多尔衮斩钉截铁,“此事绝密!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让下面那十几万人知道我们要走……”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瞬间炸营,互相践踏,他们谁都别想走掉。
众人凛然,重重点头。又快速商议了一些诸如登船顺序、沿途信号、遇到明军水师拦截如何应对等细节后,便各自匆匆散去,回到自己营中,开始秘密挑选人手,准备最后的逃亡。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人心惶惶、猜忌日深的绝望之地。如此大规模的、只挑选精锐甲兵的异常调动,以及几位王爷突然紧闭营门、神态诡秘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天后的夜里,子时刚过。
汉城废墟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嘶吼猛然打破!
“多尔衮要跑!他们要丢下我们跑了!!”
紧接着,是火把骤然亮起,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以及杂乱的怒吼和哭喊:
“狗日的!他们自己坐船跑,留下我们等死!”
“杀了他们!要死一起死!”
“冲进王宫!抓住多尔衮!”
混乱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一队大约两三千人、主要由底层旗丁和包衣阿哈组成的乱兵,不知从谁那里得到了消息,或者说,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冲垮了理智,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点燃火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王宫”区域的核心——多尔衮的大帐猛扑过来!
“敌袭!护驾!!”
“拦住他们!”
忠于多尔衮的戈什哈和亲兵卫队反应迅速,立刻组成人墙,拼死抵挡。
双方在残破的宫墙和废墟间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把噼啪声,响成一片,瞬间映红了汉城半边夜空。
大帐内,多尔衮刚刚和衣躺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得猛地坐起。
他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戈什哈连滚爬爬冲进帐内,嘶声道。
“是镶蓝旗和汉军旗的人,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他们哗变了!正往这边杀来!人很多,我们快顶不住了!”
多尔衮如坠冰窟,手脚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走!快走!”
他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袍,在几名忠心耿耿的戈什哈连拖带拽下,冲出大帐。
外面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喊杀声近在咫尺。一支流箭“嗖”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帐柱上,颤巍巍作响。
“王爷,这边!快!”
戈什哈架起他,向着与乱兵来袭方向相反的、预先留好的隐秘通道狂奔。
多尔衮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废墟和夜色中,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计划暴露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虽然因为组织混乱、缺乏统一指挥,加上多尔衮的亲兵卫队拼死抵抗,最终在半个多时辰后,被闻讯赶来的阿济格等人率领的精锐镇压下去。
参与哗变的乱兵被残酷屠杀,尸体堆积如山。
但骚乱可以镇压,消息却再也捂不住了。
“王爷要跑”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在剩下的、近十万建奴残军中疯狂蔓延。
恐慌、愤怒、背叛感,如同毒药,瞬间侵蚀了这支军队最后一点凝聚力。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的士兵,此刻彻底死心。整个汉城大营,陷入了分崩离析前夜最可怕的骚动和猜忌之中。
各级军官弹压不住,也不敢过于弹压,生怕激起更大的兵变。
多尔衮惊魂未定地躲进一处更加隐蔽、守卫更加森严的偏殿,听着外面渐渐平息但并未消失的喧嚣,脸色灰败。代善、阿济格等人匆匆赶来,人人身上带血,神色惶急。
“十四弟,消息漏了!下面全乱了!”
阿济格低吼道。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是啊,必须立刻动身!”
济尔哈朗也急道。
多尔衮疲惫地闭上眼睛。三天后出发的计划,已成泡影。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全军崩溃、他们被乱兵或明军瓮中捉鳖的危险。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狠厉:
“传令……各部核心甲兵,即刻向汉江码头秘密集结!能带走多少是多少!天亮之前,必须登船离港!”
“那……留下来断后的人……”
多铎迟疑道。没有强有力的断后部队阻挡追兵,他们就算上了船,也可能被明军水师或岸上溃兵缠住。
帐内一时沉默。断后,意味着几乎必死。谁愿意留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代善,缓缓站起身。这位曾经与大清国运紧密相连的礼亲王,此刻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他看着多尔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留下。”
众人愕然看向他。
这句“我留下”,如同一声闷雷,炸响在幽暗的偏殿里,余音在摇曳的烛火和远处未散的骚动中回荡,久久不散。
阿济格、济尔哈朗等人愕然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大贝勒,如今的礼亲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留下?面对即将到来的、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明军,留下来,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多尔衮死死盯着代善,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透出一丝解脱之意的苍老面容,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二哥……”
多尔衮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代善的手臂,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看穿。
“你……你该不会是想……”
他顿住了,似乎那个词太过沉重,难以出口。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该不会……是想和豪格一样……殉国吧?”
代善缓缓转过头,迎上多尔衮惊疑、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争过皇位、如今却一同沦落至此的十四弟。
良久,他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极淡、极苍凉,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豪格的激烈与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一切、认命之后的疲惫。
沉默,便是答案。
多尔衮如遭重击,抓住代善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
“为什么?!二哥!为什么非要这样?!活下去不好吗?!跟着我去罗刹!我们还有机会!大清……”
“大清,已经没了。”
代善轻轻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看着多尔衮瞬间惨白的脸。
第569章 建奴的最后一次冲锋!
“从我们走出盛京,不,从豪格自刎,从我们弃了祖宗基业逃到朝鲜的那一刻起,那个你我所知的大清,就已经死了。”
他环视帐中诸人,目光缓缓扫过阿济格、济尔哈朗,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兄弟子侄,声音低沉而清晰: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十四弟。你选择带着最后的种子,去那冰天雪地里搏一条生路,哪怕前途渺茫,但至少……是条路。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的废墟,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老了,也累了。从赫图阿拉到沈阳,从沈阳到这汉城……一辈子都在马背上,在刀尖上,在算计和逃亡里。我不想再逃了。罗刹太远,也太冷。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留在我爱新觉罗家最后站着的地方,替你们,也替我自己……挡一挡明军的兵锋。
死在这里,葬在这里,好歹……离辽东,离盛京,也不算太远。”
他转回头,看着多尔衮,目光中有一种兄长对弟弟最后的嘱托,和诀别:
“你走吧,十四弟。带着能带的人,好好活下去。我会在这里,为你们争取最后的时间。你放心,我不会投降。我会像豪格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用我这条老命,最后再为大清……为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尊严,流尽最后一滴血。”
话音落下,偏殿内死一般寂静。阿济格、多铎、济尔哈朗等人,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佝偻、却仿佛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悲凉,有一股热血上涌的冲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对这位兄长的最后敬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为自己选择了逃亡,而对方选择了有尊严的死亡。
“二哥……”
多尔衮喉咙梗咽,眼眶发热,他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劝慰的话,但看着代善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心口的绞痛。他知道,代善心意已决。这个曾经在权力斗争中与自己针锋相对、也曾在自己最需要支持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兄长,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终点。
代善对他们,对帐中每一个人,轻轻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去吧。都去吧。希望你们……能好好活下去。爱新觉罗家……不能绝了后。”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空气和悲凉都吸进去,再狠狠吐出。他不再看代善,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却又强行压抑的声音下令:
“走!即刻登船!”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步冲出偏殿,身影迅速没入外面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之中。
阿济格、多铎、济尔哈朗等人最后看了代善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纷纷跟上,脚步仓皇。
偏殿内,只剩下代善一人,独立于将熄的烛火旁。他缓缓走到门口,望着多尔衮等人消失的方向,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寂静。他长长地、悠缓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卸下一切重担后的疲惫,是走向终点的平静,也有一丝对往昔、对故土、对再也回不去的盛京的、无法言说的思念。
“就这样吧……”
他低声自语,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偏殿,对着那象征着“王权”却早已名存实亡的空位,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属于大清礼亲王的礼仪。
然后,他挺直腰背,走出了偏殿,走向那片属于他的、最后的战场。
汉江码头上,一片混乱与仓皇。
得到消息的核心甲兵、王公家眷、以及少数被选中的包衣,在军官的呵斥和鞭子下,如同受惊的羊群,争抢着涌向停泊在岸边的大小船只。哭喊声、叫骂声、推搡声、落水声混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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