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是职责所在!今日所奏,绝非空穴来风,乃是臣多方查访,证据确凿!每一桩罪行背后,都是百姓的血泪,都是我大明律法的耻辱!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一字虚言,构陷忠良,甘受五马分尸之刑,以谢天下!”
“好!好一个‘证据确凿’!好一个‘甘受极刑’!”
崇祯‘怒极反笑’,猛地将那奏本重重摔在御案上,然后一把抓起,递给身旁的王承恩,厉声道:
“既然张御史说他句句属实,那你就念!大声念!一字不漏地念给这满朝文武听听!让他们都听听,我大明的‘圣人之后’,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奴婢……遵旨。”
王承恩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仿佛滚烫的奏本,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咙,然后展开,用他那特有的、略显尖细却力求平稳的嗓音,开始大声宣读。
“臣谨奏:查,衍圣公孔胤植之族侄孔兴燮,于崇祯三年春,强占曲阜城西农民王老实水田三十亩,逼死其父,王老实之妻悬梁自尽,幼子流浪不知所踪……”
“崇祯七年夏,孔胤植之管家孔方,假借祭祀之名,强征民女十二人入府‘侍奉’,实则供其淫乐,其中三人不堪受辱,投井而亡……”
“孔氏名下祭田,历年积欠朝廷税赋逾三十万两,地方官府不敢催缴……”
“孔氏族人孔贞运,于崇祯十年,因口角之争,当街殴毙商贩李四,事后仅赔付白银十两,地方县衙不予立案……”
............
一条条,一款款,骇人听闻的罪状,伴随着王承恩那没有感情的声调,在庄严肃穆的皇极殿中流淌。
起初,朝堂上还只是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披露,尤其是那些涉及人命、逼奸、夺产的残酷事实被公之于众,文官队伍中,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些人甚至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武将那边,则已有人按捺不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愤怒,乃至杀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这……这简直畜生不如!”
“圣人后裔,安能如此?!”
“早就风闻曲阜孔府势大,没想到竟糜烂至此!”
“若果真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低声的惊呼和议论再也无法压制,如同水入滚油,在殿中“噼啪”炸响。
谁也没想到,皇帝归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第一个被端上桌面的,竟是这样一桩足以震动天下、颠覆千年认知的弹劾案!弹劾的对象,竟是那个被读书人顶礼膜拜了千百年的家族!
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过神来,消化这令人窒息的内容,又一名御史出列,正是督察院的一名官员。
他神情肃穆,手持笏板,朗声道:
“启禀陛下!张御史所奏,并非孤例!督察院于近期,亦接连收到山东按察使司及多名致仕官员、士子联名举报,内容与张御史奏本所列,高度吻合!经督察院派员暗访核查,其中多数情节,基本属实!
臣以为,此事已非寻常弹劾,涉及圣人后裔及地方吏治,干系重大!臣斗胆奏请,应即命锦衣卫、西厂介入,会同督察院、刑部,共同详查,彻查到底,以明真相,以正国法!”
“什么?!”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只是张御史个人的“风闻奏事”,虽然内容惊悚,但或许还有“夸大”、“偏听”的可能,那么现在督察院的官员站出来,公开证实“基本属实”,并且直接提议动用锦衣卫和西厂这两大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特务机构进行联合调查,这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某个御史的“狂言”,而是朝廷正式立案调查的前奏!
孔家的那些烂事,已经从“传闻”被摆上了“台面”,即将接受帝国最高暴力机器的审视!
孔家的那些腌臜事,其实在朝为官者,只要消息灵通些,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只是千百年来,“圣人光环”笼罩,孔府地位超然,与朝廷、与地方早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和默契。
大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那层“斯文体面”。
可如今,这层面子被当众撕得粉碎,脓疮被彻底挑破,还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捅到了锦衣卫和西厂那里,这就不是“默认”和“默契”能解决的了。这是要动真格,要见血了!
一直端坐龙椅、脸色阴沉的崇祯,此刻神情反而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他扫视了一眼下方如同开了锅的朝堂,看着文官们惊慌失措、武将们义愤填膺的众生相,片刻后,才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说道:
“传,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提督西厂方正化。”
“传——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提督西厂太监方正化上殿——!”
王承恩拉长了声音,再次高唱。
不多时,靴声橐橐,身着鲜艳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的李若琏,与一身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方正化,一前一后,快步走入大殿,在御阶下整齐划一地跪倒行礼。
“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奴婢方正化,参见陛下!”
“平身。”
崇祯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方才御史弹劾衍圣公孔氏一族,在山东多有不法,督察院亦有佐证。朕来问你们,锦衣卫、西厂,职司侦缉,监察天下,对于孔府之事,可曾有所风闻?可曾查有实据?”
李若琏与方正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第593章 内阁首辅反水了?
他们本就是太子最核心的亲信,今日这出大戏的每一个环节,包括他们此刻的台词,都是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
李若琏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宏亮而坚定,带着锦衣卫特有的铁血之气:
“启奏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于数月前,确曾接到线人密报,言及曲阜孔府及部分族人,仗势欺人,多有违法犯禁之举。事关圣裔,臣不敢怠慢,已密遣得力千户,精干缇骑,化装潜入山东,特别是曲阜一带,暗中查访。
经初步核实,御史奏本及督察院所言之诸多事项,如强占田产、草菅人命、凌虐百姓等……大多,确有其实!”
方正化紧接着尖声补充,语调虽细,却字字清晰,直透殿宇:
“陛下圣明,洞鉴万里。西厂在山东亦有耳目。据山东分舵太监回报,曲阜孔氏,名为圣裔,实为地方一霸。其族人、家奴,横行无忌,官府莫敢谁何,百姓苦不堪言,民怨积深。西厂暗探所查,与锦衣卫、督察院回报之情形,大致……相符。”
轰——!
两人话音先后落下,如同两道九天雷霆,接连劈在皇极殿的穹顶之上,然后那巨大的声浪和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冻结了每一寸空气。
如果说督察院的话还留有余地,带着文官的谨慎,那么锦衣卫指挥使和西厂提督这两大天子鹰犬首领的亲口证实,几乎是将“孔氏有罪”的铁锤,裹挟着血雨腥风和无边寒意,重重地、实打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砸得人神魂俱震,通体冰凉。
锦衣卫和西厂是什么地方?
他们说“确有其实”、“大致相符”,那基本就等同于“罪证确凿”了!
文官队伍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也或许是出于维护“道统”的本能。
一位年迈的侍郎,颤巍巍地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带着惶恐、悲痛与最后的挣扎:
“陛下!陛下明鉴啊!孔圣一脉,乃天下文脉所系,礼乐教化之宗,千秋万代之师表!纵……纵有不肖子孙,行为失检,亦当念在圣人教化万民、泽被苍生之功,以圣人之道教化之,以仁德感化之,岂可因后世子孙一二过失,便轻易动用厂卫严刑,大兴狱讼?
此非但于事无补,恐伤天下士子之心,有损陛下仁德圣明啊!此事……此事关乎国本,干系甚大,还望陛下三思,从长计议,慎重,再慎重啊!”
“嗤——!”
他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鄙夷的嗤笑。
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勋贵武将大踏步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老大人!您这话俺可听不明白了!照您这意思,孔圣人的后裔,杀人了,不用偿命?抢人家产妻女,不用还?就因为他们是孔圣人的种,就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就知道,陛下定的《大明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得遵守!要是孔圣人的学问,教出来的都是这种无法无天、祸害百姓的货色,那这学问,不学也罢!学了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哈哈哈!说得好!”
“正是此理!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什么圣人后裔,作奸犯科,一样该抓该杀!”
武将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许多早就看不惯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所谓“清流”做派的勋贵武将,此刻只觉得无比痛快。
文官们则被这番粗鄙却直接的言辞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
“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王承恩见皇帝微微蹙眉,立刻尖声喝道,用严厉的眼神狠狠瞪了那些哄笑的武将一眼。
朝堂瞬间又安静下来,但那股文武对立、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了整个大殿,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御案,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几不可查地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上前,从御案旁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封略显陈旧的信件。
那信纸质地普通,但样式古朴,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当看到这封信被王承恩捧在手中的瞬间,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文官最前列、低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内阁首辅薛国观,那宽大朝服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死死盯住那封信,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熟悉的样式……他认出来了!这正是昨夜在东宫,太子朱慈烺甩在他与洪承畴面前的那封“密信”——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写给已故建州叛酋努尔哈赤的、言辞卑躬屈膝、几近“效忠”的私通信件!
按照昨夜的“剧本”和太子的交代,此刻,皇帝就应该当众拆开这封信,让王承恩大声宣读出来。
将那“勾结外敌、悖逆祖宗、觍颜事虏”的罪名彻底坐实,钉死在孔氏一族的耻辱柱上。
然后,皇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惩戒”、“赎罪”、“教化”为名,提出“迁孔氏部分旁支于辽东,以圣人之道教化蛮荒,戴罪立功”的方案,将这场风波引向预设的轨道。
然而,就在王承恩捧着那封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密信,转身面向群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宣读的那一刹那——
“陛下!且慢——!!!”
一声嘶哑、苍老,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怆的呐喊,如同受伤老兽的垂死哀鸣,猛地炸响在死寂的皇极殿之中,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只见内阁首辅薛国观,这位年逾花甲、位极人臣的老者竟全然不顾朝仪,踉跄着抢出班列,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脚步虚浮地冲到御道中央,“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阁老?!”
“首辅大人?!”
“这……这是为何?!”
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崇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崇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
昨夜朱慈烺派人来报,明明信誓旦旦地说内阁已达成一致,薛国观与洪承畴皆已知晓利害,今日会全力配合。
这薛国观,临阵变卦,唱的又是哪一出?
难道他昨夜在东宫的表现,都是伪装?此刻竟要为了孔家,公然抗旨?
只有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稍稍落后薛国观半个身位的洪承畴,在薛国观扑出去跪倒的瞬间,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
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他太清楚薛国观为何要如此了!
这位老首辅,终究是天下文官的表率,是士林清议名义上的领袖,是“道统”在朝堂的化身!
他可以默许、甚至暗中配合对孔氏的具体惩罚,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封足以将整个“圣人”招牌、乃至两千年来所有读书人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统”脸面都撕得粉碎、踩进泥泞的“通敌密信”,被当众宣读出来!
那不仅仅是在审判孔胤植个人,那是在审判孔丘,审判儒学,审判所有自诩为“孔孟门徒”的士大夫的脊梁和灵魂!
一旦念出,文官集团将彻底颜面扫地。
他薛国观若在此刻保持沉默,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千秋万代的读书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必须站出来,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明知会触怒天威,哪怕会毁掉自己一世清名乃至身家性命,也要维护那最后一丝,属于“斯文”、属于“道统”的、摇摇欲坠的、虚幻的尊严!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作为文官领袖最后的、悲壮的抗争。
洪承畴心中翻江倒海,有对薛国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产生的刹那敬佩,有对自己昨夜未能坚持、此刻只能明哲保身的深深惭愧,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彻骨寒意。
他知道薛国观在赌,赌皇帝会不会真的毫不留情,将文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践踏殆尽。
而他洪承畴,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他未来的首辅之位,大明未来的朝局稳定,容不得他此刻有丝毫的“不智”和“污点”。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笏板上的花纹,仿佛要将其看穿,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
与此同时,崇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那身象征着人臣极致的仙鹤补子朝服因剧烈动作而显得凌乱、老迈的身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薛国观。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
崇祯从这位老臣花白的鬓发、剧烈起伏的肩背、以及那以头触地、仿佛要将自己嵌入金砖的决绝姿态中,读懂了他内心极致的挣扎、绝望、与悲怆。
这位老首辅,两年来在自己和太子都不在京城的艰难时刻,兢兢业业主持朝政,维持大局,昨夜又甘愿为太子、为朝廷背负那“迫害圣裔”的骂名。
此刻,却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人体面”和“道统尊严”,做这最后的、注定是螳臂当车的抗争。
他是在用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乃至可能的身家性命,为天下读书人,做最后一次无力的辩护。
崇祯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满腔的帝王威怒和事先演练好的剧本,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想起了薛国观多年来的辅佐,虽然未必事事如意,但终究是勤勉的;想起了他此刻毅然决然背锅的担当;想起了若真当众念出那封信,薛国观这个“文官领袖”,就真的里外不是人,彻底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甚至可能被激进的士子口诛笔伐,生生逼死。
罢了……
终究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为大明的稳定也算呕心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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