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48章

  最后,迁民教化,赎罪立功。

  在清理门户之后,从“品行尚可、通晓诗书、且无重大劣迹”的孔氏众多旁支子弟中,遴选约五百余人,连同其直系家眷,分批迁往辽东、朝鲜新设的各府、州、县。

  朝廷将划拨土地,资助其建立学堂、乡塾,由这些“圣裔”向当地汉、满、朝鲜百姓传授汉语汉文、基础经义与大明礼仪。

  美其名曰“戴罪立功,以圣人之道教化蛮荒”,实则是将这些蟠根错节、在地方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的孔氏势力,连根拔起,分散到帝国的边疆角落,既消除了隐患,又为边疆治理注入了急需的文化力量。

  当朱慈烺看完这份奏章时,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因为这与他预想的结果相差无几。

  他原本就清楚,以大明目前的政治格局和意识形态基础,想要一鼓作气,将衍圣公一脉这个象征着儒学道统的庞然大物彻底连根拔起、打入尘埃,是绝无可能的。

  文官集团绝不会允许,天下士子的悠悠众口也难以平息。

  能做到眼下这一步,在保全“衍圣公”这块招牌的前提下,清理其肌体上的大部分腐肉,并将相当一部分“健康”肌体迁徙出去为国所用,已经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够争取到的最优解,是各方势力妥协、博弈后达成的微妙平衡。

  然而,妥协不等于无条件退让。

  朱慈烺深知,若不借此机会,让衍圣公一脉真正“肉疼”一次,让他们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那么这次雷霆行动,在世人眼中恐怕就真的会变成一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作秀”,不仅起不到应有的震慑效果,反而可能助长其侥幸心理。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章末尾的空白处,沉吟片刻,然后笔走龙蛇,写下了一段批示:

  “内阁所拟诸条,思虑周详,大体可行。着即照此办理,有司毋得怠慢。然,衍圣公身为宗子,治家无方,致使族中不肖辈为祸地方,损及圣人清誉,其过非轻。若仅申饬思过,恐不足示惩。

  着令衍圣公府,献其家产之半,以充国用,资辽东、朝鲜教化移民、兴建学堂之费。若能体念朝廷宽仁,主动献纳,则保全颜面,朝廷亦不深究。倘有隐匿、拖延、抗拒之情,则着锦衣卫、山东有司会同清查、抄没,绝无姑息!钦此。”

  批示写完,朱慈烺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一手,既是在原本方案的基础上,又狠狠割了衍圣公一块肉,也是将“主动献产”与“被动抄家”的选择权,看似“仁慈”地交给了衍圣公自己。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主动献产,可保体面”与“抗拒抄家,身败名裂”之间,但凡衍圣公还有一丝理智,都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那“半数家产”是多少?

  朱慈烺没有明说,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威慑力的模糊数字——朝廷说多少,就是多少。

  当内阁首辅薛国观看到太子朱笔批示的副本时,这位老臣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

  他当然不能让太子真的派人去“抄没衍圣公一半家产”,那场面将比公开密信更加难看,会彻底撕破脸皮。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劝说”衍圣公孔胤植,主动、自愿、且“体面”地将巨额家产“贡献”出来,以“赎罪”和“支持朝廷教化大业”的名义。

  而这“半数家产”的数额,只要稍微一想,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为何?

  因为衍圣公一脉,传承超过一千五百年!自汉高祖十二年首封孔腾为“奉祀君”始,历经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直至本朝,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无论皇帝姓刘、姓李、姓赵、姓孛儿只斤还是姓朱,孔家“衍圣公”的爵位和“圣人奉祀”的地位几乎从未中断。

  一千五百余年的积累!这期间,朝廷赏赐、民间捐赠、田庄地租、商贸利益、依附人口……各种形式的财富如同滚雪球般汇聚。

  其家产之丰,田亩之广,珍宝之巨,恐怕连皇帝内帑都难以比拟。

  要让这样一方千年豪强,心甘情愿吐出一半家底,其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防止衍圣公在接到风声后,狗急跳墙,暗中转移、隐匿财产,朱慈烺早已未雨绸缪。

  更早之前,一队精干的锦衣卫缇骑,便已持着东宫密令,以“巡查山东治安、协查孔氏不法案”的名义,悄然抵达了曲阜周边。

  他们不直接进入孔府,却如同无形的网,牢牢监控着曲阜通往各方的要道、码头、商行,任何大规模的财物异动,都难逃他们的眼睛。

  在这样内外交迫、软硬兼施的巨大压力下,曲阜孔府那边,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家族内部的激烈争吵与妥协,外人不得而知。

  但最终,仅仅半个月后,一份由衍圣公孔胤植亲笔书写、言辞“恳切”、表示“自愿献纳家资半数,以助朝廷教化、赎己之过”的奏本,还是被快马送抵了京城。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初步的财产清单,其上的数字,饶是朱慈烺早有心理准备,也多少有些惊讶。

  全部折合下来,足足一千三百万两!

  千年积累,果然非同凡响。

  看来这位衍圣公是真的怕死啊!

  至此,这场由孔氏不法引发的、险些震动朝野的风波,终于以一种各方都勉强能够接受的方式,悄然落下了帷幕。

  朝堂之上,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反对声音。

  显然,内阁的诸位大佬,以及那几位知晓“密信”内情的尚书、御史,都动用了各自的影响力,压制、安抚了可能的异议。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此事必须尽快、平稳地解决,绝不能让那颗足以炸毁整个文官集团信誉的“大雷”有丝毫泄露的可能。

  稳定,压倒一切。

  时间进入崇祯十八年十一月中旬。

  北风呼啸,寒流南侵。

  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鹅毛大雪接连下了好几场,将朱红的宫墙、青黑的殿瓦、以及纵横交错的街巷,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白毯。

  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真正的严冬已然降临。

  朝廷也随之进入了一年之中最为紧张、繁忙的时期——筹边备冬。

  无数的公文、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户部、兵部。

  北疆九边,辽东、宣大、蓟镇、甘肃……漫长的边防线上,数十万将士需要充足的粮食、棉衣、炭火、饷银,才能熬过酷寒,保持战斗力,震慑蠢蠢欲动的蒙古残余势力。

  陕西、河南、山东等地,虽然得益于土豆、红薯的推广,大规模饿死人的惨剧已基本杜绝,但连年天灾人祸造成的创伤并未完全愈合,大量百姓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需要朝廷持续调拨赈济粮、越冬物资,以防民变。

  西南的云贵、两广,虽气候相对温和,但边远之地,粮饷转运同样艰难。

  户部尚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皱成了苦瓜,既要保证边军供应,又要兼顾内地的赈济,还要预留出明年开春的种子、农具款项。

  工部则忙于督促各地赶制、调运棉衣、帐篷,并检修北方的官道、驿站,确保物资运输通畅。

  兵部则协调各镇驻防,调整布防,提防有势力趁寒冬袭扰。

  然而,与前几年那种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窘迫相比,如今的忙碌,透着一股底气十足的踏实感。

  辽东、朝鲜的战利品,查抄孔府及其他不法豪强的所得,再加上日益恢复的田赋、商税,使得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

  虽然开支巨大,但调度起来,总算不再是无米之炊。

  户部的老尚书虽然依旧唉声叹气,抱怨“花钱如流水”,但眉宇间已不见了往日的绝望与惶恐。

  至少,这个冬天,大明的边疆将士,能吃饱穿暖;受灾的百姓,能领到糊口的粮食和御寒的衣物。

  这,在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总的来说,如今的大明,虽然依旧面临着诸多问题,但比起崇祯初年那种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的绝境,比起中期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疲于奔命的窘迫,真的已经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一个强盛、稳固、充满希望的帝国雏形,正在这场大雪之下,悄然孕育、巩固。

  画面一转,福建,泉州外海。

  与北方的冰天雪地不同,十一月的东南沿海,虽然海风中也带着湿冷的寒意,但远未到滴水成冰的程度。

  碧蓝的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一望无际。

  郑芝龙已经回到了他的老巢——以泉州、厦门为中心的闽海基地。

  稍作休整几天之后,郑芝龙只换了一身轻便的箭袖武服,外罩貂皮大氅,便在一众心腹将领的簇拥下,扬帆出海,径直朝着澎湖方向驶去。

  几个时辰后,船队抵达澎湖列岛中的一座高地。

  郑芝龙登上一处视野极佳的礁岩,举起望远镜向着东方那一片朦胧的海平线尽头,仔细地眺望、搜索。

  虽然距离尚远,海面上雾气氤氲,但在“千里镜”的辅助下,郑芝龙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在东番西海岸附近的海域,数十个黑点正缓缓游弋。

  那些黑点的轮廓,与郑家水师常见的福船、广船、乃至西式的盖伦船都迥然不同。船体更加修长,线条更显流畅,桅杆更高,帆装也更为复杂。其中几艘体型格外庞大的,侧舷隐约可见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

  “红毛夷(荷兰人)的新式战船……还有弗朗机(葡萄牙)的卡拉克帆船……样式倒是新奇,看来这帮西夷,在家也没闲着。”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时的专注与杀意。

  “集结如此多新式战船,徘徊不去,又不主动进犯……看来,是真打算在爷的地盘上,扎下根,跟爷玩‘持久’了?”

  旁边,一名皮肤黝黑、精干剽悍的副将连忙躬身禀报:

  “回国公爷,确如您所言。这批夷船大约是两月前陆续出现在东番外海的。他们来了之后,并未靠近我大明沿岸,也未攻击我水师巡逻船只或商船,只是不断在东番岛周边,尤其是南部的‘大员’一带海域游荡、测量。

  因他们未曾越界挑衅,按您之前的严令,属下等也未主动发起攻击,只是加强了监视。”

  郑芝龙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着远方海面:

  “他们可曾派人交涉?有何说法?”

  那副将摇了摇头:

  “属下曾派通译乘小船靠近喊话,询问来意。对方只回应是‘正常贸易航行’、‘躲避风浪’,言语闪烁,并拒绝我方人员登船。而且,据我们在岛上的‘线’回报,这些夷人登岛后,正在大员沙洲和赤嵌等地,加紧修筑原有的简易堡垒,垒砌炮台,挖掘壕沟,储存物资。

  看架势,是铁了心要长期据守,防备我军进攻。”

  “哦?在岛上筑垒囤粮,准备跟爷打持久战?”

  郑芝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中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森然的嘲讽。

  “凭着一个孤悬海外、无险可守的东番岛,靠着几十条船、千把号人,就想跟我郑芝龙、跟我大明水师玩‘固守待援’、‘以岛制海’?哈哈,真不知该说他们是勇气可嘉,还是……愚不可及!”

  他猛地收敛笑容,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身边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各营、各寨、各船队,按甲字第三号预案,即刻开始最终战备!粮秣、弹药、淡水,务必在两天之内全部装船完毕!所有参战船只,检修完毕,人员到位!

  两天之后,辰时三刻,升帅旗,擂战鼓,全军出击,直扑东番,围岛强攻!此战,不要俘虏,不留后患,务求一击必杀,犁庭扫穴!”

  “遵令!”

  周围众将轰然应诺,声震海天,脸上都浮现出压抑已久的兴奋与杀伐之气。

  他们跟随郑芝龙纵横四海,什么阵仗没见过?

  区区西夷,倚仗几艘新船,就想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找死!

第603章 郑芝龙这是要灭国吗?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闽海沿岸,以泉州、厦门、漳州为核心的数十个水师基地、港口,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状态。

  无数的大小船只,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运粮的沙船、载兵的福船、作为主力的巨型炮舰,以及灵活机动的哨船、火攻船,密密麻麻,几乎将几处主要锚地塞得水泄不通。

  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工匠检修船体的敲打声、军官传达指令的呼喝声、以及士兵们擦拭刀枪、检查火铳的金属磨擦声,交织成一曲雄壮而充满肃杀意味的战前交响。

  郑芝龙此番,可谓是倾巢而出,拿出了压箱底的实力。

  他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驱逐,不是旷日持久的消耗,而是泰山压顶、雷霆万钧式的毁灭性打击!

  用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后勤,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西夷在东番的据点,将其海上力量一举歼灭,毕其功于一役!他要让所有觊觎大明海疆的势力都看清楚,如今的大明水师,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任何胆敢挑衅者,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之所以如此急切,如此不惜代价,除了收复东番的战略意义本身,还有一个重要的私人原因,那就是郑芝龙曾在东宫立下军令状,要在大婚前献上“东番”这份厚礼。

  君前无戏言,他郑芝龙说到,就必须做到!

  他根本没时间,也没兴趣跟这群西夷玩什么“围而不打”、“攻心为上”的把戏,更没心思打什么“持久战”。

  他要的,是干净利落的胜利,是震撼人心的捷报!

  至于此战之后,是否会激怒荷兰、葡萄牙等国,招致其本土的报复性远征……

  郑芝龙此刻心中,已无半分忧虑。

  在亲眼见识过大明新式陆军横扫辽东的威力,亲身体会过太子对水师建设的空前支持与对海洋战略的坚定决心后,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豪情。

  比起如今如日中天、正欲开疆拓土、重现汉唐荣光的大明帝国,那些远在数万里之外、内部纷争不休、在东方势力有限的西夷国家,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他们真的恼羞成怒,派舰队前来报复,以大明如今的海上力量和发展速度,又有何惧?

  更何况,按照太子的长远规划,未来大明还要将宗室藩王分封到四海八荒,与西夷在全球范围内的碰撞与争霸,恐怕是迟早的事。

  眼前的东番之战,不过是为那场更大规模的、决定未来世界格局的“大争之世”,提前奏响的一个序曲,一次热身罢了!

  很快,两天紧张的最终战备期过去。

  某个清晨,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清冽而潮湿。

  在泉州外海最大的集结锚地,黑压压的船帆几乎遮蔽了初升晨曦的光辉,桅杆如林,缆绳如网。

  各船甲板上,士兵们早已披挂整齐,火铳擦得锃亮,刀枪映着微光,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着炮膛与弹药。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兴奋、紧张与肃杀的寂静,笼罩着整个舰队。

  郑芝龙,身着亮银山文甲,外罩御赐的斗牛服,腰佩宝剑,卓然屹立于旗舰“镇海号”高耸的艉楼指挥台上。

  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眼前这支由他一手打造、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庞大舰队。

  晨风吹动他颌下的短须,也鼓动着身后那面巨大的、绣着“靖国公郑”和蟠龙图案的帅旗,猎猎作响。

  “时辰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