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硝烟气息的海风,右手猛地举起,然后向前狠狠一挥,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黎明的寂静:
“升帆!起锚!目标——东番!全军出击!”
“得令——!”
“国公爷有令!升帆!起锚!出击——!”
旗语挥动,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整个锚地。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不是炮声,而是数千面巨大的船帆被水手们齐力扯起时,帆布与缆绳摩擦、海风灌入的轰然巨响!紧接着,是铁锚被绞盘从海底淤泥中拔起的沉重摩擦声,以及划破海浪的哗哗声。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镇海号”一马当先,劈开平静的海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泛着白沫的航迹。
紧随其后,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战船,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的棋子,井然有序地次第离港,调整航向,在辽阔的海面上迅速展开,形成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海上钢铁洪流。
福船、广船、鸟船、沙船、仿制的西式盖伦战舰、灵活迅捷的蜈蚣快船……整整一千二百余艘大小船只,搭载着超过十万名精锐水师官兵、陆战步卒、以及随行的工匠、医者、文吏,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遮天蔽日,气势汹汹地朝着那片被称为“东番”的苍茫海岛,全速进发!
桅杆上的日月龙旗与“郑”字帅旗,在晨风中连成一片翻滚的怒涛。
这支倾注了郑芝龙全部家底、也代表着如今大明水师最强战力的远征舰队,甫一出动,其浩大声势便已惊动了沿途海域的所有生灵。
海鸟惊飞,鱼群潜遁,连天空似乎都因为这铺天盖地的帆影而黯淡了几分。郑芝龙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无可匹敌的威势,在接战之前,便从心理上彻底摧垮对手!
与此同时,东番岛,大员海湾。
郑家水师倾巢而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传到了东番岛上的荷兰人与葡萄牙人耳中。
双方距离本就不算遥远,中间只隔着一条不算太宽的海峡。
平日里,无论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还是葡萄牙的冒险家、传教士,都时常派人前往福建沿海的泉州、厦门等地采购补给、收集情报,甚至进行一些半公开的走私贸易。
对于郑芝龙这位掌控东南海域的“无冕之王”的动向,他们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在福建布有眼线。
因此,当郑芝龙在泉州大规模集结舰队的消息传来时,岛上的西夷指挥官们便已嗅到了浓烈的战争气息。
此刻,在荷兰人修筑的“热兰遮城”坚固的堡垒内,以及葡萄牙人控制的“普罗民遮城”等据点,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荷兰驻台湾总督揆一,与葡萄牙驻东番的指挥官费尔南多,以及双方的重要军官、商馆代表,正聚集在热兰遮城的议事厅内,进行着紧急磋商。
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们或苍白、或铁青、或惊惶不安的脸。
“上帝啊!情报确认了!那个‘尼古拉·一官’(郑芝龙的西文称呼),集结了超过一千艘船!十万大军!正朝我们全速驶来!”
一名荷兰军官拿着最新的情报,声音发颤。
“一千艘?!十万大军?!”
费尔南多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银质酒杯差点掉落。
“他……他是要发起灭国之战吗?只是为了这个岛?”
揆一总督的脸色同样难看,他强作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先生们,冷静!我们必须立刻组成联合舰队,共同应对!单凭我们任何一方,都绝无可能在海上抵挡郑一官的舰队!”
“联合?当然要联合!”
费尔南多立刻表示赞同。
“可即便如此……我们两家能凑出的战船,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艘!士兵加起来,算上临时征召的雇佣兵和土著,也不过五六千人……这差距……”
巨大的实力悬殊,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他们心里其实虚得很,理由有二:
其一,是郑芝龙本人的赫赫凶名。
这个名字,在东南沿海乃至整个东亚、东南亚海域,就是“海上霸主”的代名词。
二十年来,无论是曾经横行一时的“十八芝”海盗联盟,还是倭寇、西夷舰队,但凡敢在这片海域挑战郑家权威的,下场都极为凄惨。
郑芝龙用无数场血腥的海战,奠定了自己无可动摇的统治地位。
与这样一位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海上枭雄为敌,本身就让人胆寒。
其二,是比郑芝龙个人威名更令人恐惧的——他身后那个刚刚展现出恐怖力量的庞然大物:大明帝国!
不久之前,来自北方的消息震撼了整个东方世界:那个一度被内部叛乱和北方建奴侵扰得摇摇欲坠的大明帝国,竟然在御驾亲征的皇帝率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灭亡了强大的后金政权,并且顺势吞并了朝鲜!
这种级别的灭国之战,所展现出的军事动员能力、后勤保障能力、以及决绝的战争意志,是任何一个稍具战略眼光的人都无法忽视的。
这意味着,郑芝龙此次行动,很可能不仅仅是个人或地方行为,而是代表着那个刚刚取得辉煌胜利、士气如虹、兵锋正盛的大明帝国的意志!与这样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东方帝国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恐惧归恐惧,让他们就此放弃经营了二三十年的东番据点,却又绝不甘心。
他们之所以最近不断从本土和巴达维亚、马六甲等地调来新式战船和更多军队,加强东番的防御,正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简单来说,他们是打算“先占为敬,造成既成事实”。
趁着大明刚刚结束北方大战,无暇南顾,且历史上对东番一直缺乏明确主权宣示的“空窗期”,迅速增强在东番的军事存在,大规模移民,将东番彻底经营成自己稳固的殖民地。
然后,再寻找合适时机,通过外交途径,与大明朝廷“协商”。
他们设想的最好结果,是仿照在澳门的先例,用金钱“租借”或“购买”东番,或者至少获得类似广州、泉州那样的“特许贸易权”。
最不济,也能凭借已经巩固的防御和“居住多年”的理由,与大明讨价还价,获得某种形式的“自治”或“共管”。
东番地理位置优越,物产丰富,又是通往日本、琉球贸易的重要中转站,利益巨大,他们实在无法轻易舍弃。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们这边“煮饭”的柴火刚刚添上,锅里的水还没冒泡,郑芝龙这个“厨子”就拿着菜刀,带着十万“帮厨”,要来把他们连锅端了!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经过一番激烈争吵与仓促协商,荷兰与葡萄牙最终还是决定放下彼此间的竞争与龃龉,组成临时的“联合防御舰队”,由揆一总督名义上统一指挥。
所有能出海的战船——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几艘最新式、装备了数十门火炮的盖伦战舰,以及葡萄牙人那些略显老旧的卡拉克帆船和武装商船——共计八十余艘,被匆匆集结在大员湾内,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或者……寻求谈判的机会。
约半日后,东番海峡。
郑芝龙的庞大舰队,如同移动的山脉,以相对缓慢但坚定无比的步伐,逼近了东番西海岸。
当先头舰队抵达距离东番主岛不足五海里的海域时,已经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远方那道绵长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以及海岸附近那些如蚂蚁般大小的西夷船只。
就在郑家舰队前锋开始调整队形,准备展开攻击阵型时,对面西夷联合舰队中,忽然驶出了一艘单桅小帆船。
那船体量极小,在浩瀚的海面上如同一片树叶。
最为醒目的是,船头桅杆上,高高挂着一面用白床单临时改制的白旗,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小船没有装备任何武器,船速也不快,径直朝着郑家舰队最前方、也是最为巍峨的“镇海号”旗舰驶来。
意图很明显——谈判,或者说,是最后的乞和。
“国公爷,看!白旗!西夷派使者来了!”
瞭望哨上的水手高声禀报。
郑芝龙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手搭凉棚,眯着眼看着那艘缓缓靠近的、挂着屈辱白旗的小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玩味的笑意。他抬起手,沉声下令:
“传令!前锋各船,暂停前进,保持警戒阵型。让那艘小船靠过来。本公倒要听听,这帮红毛鬼、佛郎机人,死到临头,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得令!”
旗语挥动,号角声变换。
原本蓄势待发的庞大舰队,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巨兽,在海面上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海风掠过帆索的呜咽声,在肃杀的寂静中回荡。
第604章 求和!
那艘悬挂白旗的小船,战战兢兢地穿过郑家舰队前锋那些如同海上城墙般的巨舰缝隙,在无数道冰冷、好奇、鄙夷的目光注视下,终于颤巍巍地靠上了“镇海号”船舷侧方临时放下的绳梯。
几名水手用挠钩固定住小船,放下踏板。
不多时,两个身影顺着踏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镇海号”高耸的甲板。
来人果然是“红毛鬼”。
一个头发卷曲、肤色很红、留着浓密红褐色胡须,身着略显脏污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军官制服;另一个则肤色较深,头发黑而卷,穿着葡萄牙风格的紧身上衣和灯笼裤,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背心。
两人都显得颇为狼狈,登上甲板后,面对周围环伺的、盔明甲亮、手持利刃、眼神不善的明军将士,更是显得局促不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郑芝龙在一众亲兵将领的簇拥下,好整以暇地坐在早已摆好的虎皮交椅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两名西夷使者定了定神,努力挺直腰板,按照他们理解的东方礼节,对着郑芝龙的方向,躬身行礼,用带有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官话说道:
“参见……大人。”
“大人?”
侍立在郑芝龙身旁的一名亲兵队长闻言,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封的靖国公!太子殿下之岳丈!总督东南诸省水师、提督市舶司的郑国公爷!什么‘大人’?要叫国公爷!懂吗?!”
那两名使者显然没料到还有这层最新的、骇人听闻的身份,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明国公?还是太子岳父?这身份……比他们预想的“海盗王”或“地方水师将领”,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这意味着,此次行动,的的确确是大明朝廷的意志!
反应快些的那个荷兰使者连忙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是是是!小人不知,冲撞了国公爷,还请国公爷恕罪!小人参见国公爷!”
郑芝龙这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两人,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气问道:
“说罢。尔等挂白旗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自知不敌,前来乞降?”
两名使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屈辱。
那荷兰使者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国公爷的话,我等前来,是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及葡萄牙王国在东番的全体人员,想与国公爷……商议一下,关于……关于东番的归属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着郑芝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国公爷,一直以来,我们在这片海域,与贵国的商民,甚至与国公爷您的部下,都……都算是相安无事,各有经营。为何……为何今日突然大动干戈,调集如此多的船只军队,前来攻打东番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郑芝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棱撞击:
“好一个‘相安无事’!好一个‘误会’!你们这帮不知廉耻的蛮夷,侵占我大明疆土东番,已达二三十年之久!此前朝廷忙于内忧外患,无暇南顾,尔等便得寸进尺!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从你们那蛮荒之地调来更多战船兵丁,图谋长期霸占,这难道不是向我天朝上国公然挑衅、意图不轨吗?
本国公爷奉天子明诏,总督海疆,保境安民,见此情状,若不出兵征讨,扫清寰宇,岂非失职?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无人,任由尔等跳梁小丑在家门口撒野?”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气势夺人,直接将对方的行为定性为“侵占领土”、“挑衅天朝”,将己方的行动拔高到“奉诏讨逆”、“维护主权”的正义高度。
两名使者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脸色发白。
那葡萄牙使者急忙辩解道:
“国公爷息怒!请听我等解释!这东番……这东番岛屿,据我们所知,自古以来,似乎……似乎并未被大明朝廷正式纳入版图,也没有派遣官员、军队前来管理。
它……它一直算是一片无主之地啊!我们荷兰人与葡萄牙人,是先发现并居住于此的,怎么能说是‘侵占’呢?
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经营了二三十年,也从未有明朝的官员前来主张过主权啊!”
“无主之地?先发现先居住?”
郑芝龙眼中的寒意更盛,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两人,声音如同从冰窖中传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尔等蛮夷,孤陋寡闻,岂知我中华历史之悠久,疆域之辽阔?早在千年之前的三国时期,东吴孙权便曾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这‘夷洲’,便是东番!
隋朝大业年间,炀帝曾三次派遣大军、使节前往‘流求’!前宋时,已在澎湖设巡检司,管辖台、澎诸岛!尔等所说的‘无主’,不过是我天朝历代君主,念其地处偏远,蛮荒未开,行羁縻怀柔之策,未设流官严管而已!岂容尔等曲解为‘无主’?
至于无人主张……哼,如今,本国公爷,不就站在这里,向尔等主张了吗?!”
郑芝龙这番话,虽有借古喻今、强化法理的成份,但也并非完全杜撰,确实指出了历史上中原王朝与台湾的早期联系。
这凌厉的历史追溯与主权宣示,让两个对东方历史一知半解的西夷使者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见对方语塞,郑芝龙不再给他们狡辩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废话少说!如今摆在尔等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立刻放下武器,全员撤离东番!将所有船只、武器、物资留下,人员可乘我指定的船只,返回尔等故土。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可走!若敢说半个‘不’字,今日这东番海峡,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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