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64章

  “台吉远道而来,辛苦。”

  巴特尔以手抚胸,生硬地回道:

  “国公爷,同喜。”

  言语简短,却都知道对方家族之女今日将同获册封,算是有份“同僚”之谊。

  众人按礼部引导,在殿前指定区域等候。

  郑芝龙低声对身旁的郑成功道:

  “都安排妥当了?”

  郑成功今日亦着伯爵礼服,身姿挺拔,闻言低声道:

  “父亲放心,一应礼数都已复核。小妹那边,母亲方才去看过,妆扮已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父亲,今日之后,小妹名分既定,我郑家与天家……”

  郑芝龙目光深沉,望着渐渐被晨光照亮的殿宇飞檐,缓缓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太子是明主,我郑家只需谨守臣节,尽忠王事。今日你我,是臣子,亦是外戚,更需谨言慎行,只观礼,勿多言。”

  “是,儿子明白。”

  郑成功垂首。

  就在这时,广场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只见巴特尔台吉指挥着蒙古使者,将那些朱漆木箱一一打开。

  礼部一名郎中手持礼单,高声唱诵,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科尔沁部进献太子侧妃册封贺礼:上等骏马三千匹,已安置西苑马场;极品貂皮五百张;东珠十斛;赤金器皿三十件;各色宝石两匣;虎皮、熊皮各十张;乳酪、肉干十车……”

  每念一项,周围侍立的官员、侍卫中便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份礼单厚重无比,远超寻常藩部进贡,显示出科尔沁对此次联姻的极度重视,也彰显着部落的富庶。

  巴特尔台吉踏前一步,对着已从侧殿走出的东宫属官,以生硬的汉语,大声道: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贺大明太子殿下纳我部琪琪格为侧妃!愿太子与侧妃琴瑟和谐,愿明蒙盟好,永世不移!”

  东宫属官代表朱慈烺收下礼单,温言道:

  “太子殿下有谕,科尔沁厚意,心领。赐锦缎百匹,御茶千斤,以酬远劳。”

  立刻有太监将赏赐之物抬出。

  这边厢献礼刚毕,那边厢便听得净鞭脆响,仪仗移动。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崇祯皇帝与周皇后,乘坐步舆,在仪仗和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而至。

  与太子大婚时穿戴十二章衮龙朝服和凤冠霞帔不同,今日二人皆着常服。

  崇祯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周皇后是鹅黄色常服,雍容华贵。

  二人脸上皆带着轻松笑意,显然将此视为“家礼”,姿态随意许多。

第621章 皇帝退位也是讲究时间的!

  崇祯下了步舆,抬眼看了看布置一新的殿前广场和等候的众人,对身旁的周皇后笑道:

  “今日倒是热闹。比前几日是清简了些,但也算郑重。”

  周皇后微笑颔首:

  “毕竟是太子纳侧妃,又是郑家与科尔沁的公主,礼不可废。臣妾看这气象,甚好。”

  帝后二人并未在外过多停留,在众人跪迎声中,径直入了西侧殿,于早已设好的御座就坐。

  太子妃宁琬瑶也已从后宫过来,按礼坐在周皇后下首的次席。

  她今日穿着太子妃常服,颜色比正妃礼服稍浅,依旧端庄大气,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地看向殿外。

  紧接着,内阁首辅薛国观,洪承畴,以及蒋德璟、等几位阁臣,礼部尚书、侍郎,宗人府宗正,以及上百位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鱼贯而入,按品级肃立于殿内两侧及殿外廊下。

  一场融合了国礼与家礼、政治与姻亲的册封仪式正式开始。

  直到下午十分,这场盛会这才彻底结束。

  自此,朱慈烺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十天后。

  乾清宫西暖阁内,几个硕大的紫铜炭盆里,银骨炭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稳定而无烟的热力,将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午后的天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变得柔和而明亮,斜斜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窗格的影子。

  御案上,几份摊开的奏报被镇纸压着,皆是报喜的折子——河南巡抚奏报“去岁冬麦长势喜人,今春墒情甚佳”,漕运总督呈报“去岁清江浦至通州段漕河疏浚完毕,今春漕船已可畅行”。

  兵部转呈的辽东、宣大各镇军报,也无非是“边关宁谧”“春防已备”等语。

  案头一盆水仙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在暖阁的空气中吐露着清雅的芬芳。

  崇祯今日心情显然极佳。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比甲,随意地靠坐在御案后的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镇纸,脸上带着笑意。

  阁内,五位当朝最有权势的文臣,内阁首辅薛国观、大学士蒋德璟、范景文、张志发、洪承畴,分坐两侧。

  太监们又奉上了今年新贡的、香气清郁的六安瓜片。

  茶烟袅袅,气氛是数月来少有的闲适。

  “喝茶,今日不拘那些虚礼。”

  崇祯摆了摆手,止住了欲要起身行礼的几人,笑着开口,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

  “今年处处都是好消息,朕心里高兴,便想找你们几位过来说说话。”

  他指了指案上的奏报:

  “辽东再无战事,漕运、海运疏通,南粮北运再无阻滞,江南的春赋听说也比往年顺畅,这光景……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

  首辅薛国观年闻言,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与崇祯相似的笑意,顺着话头道:

  “陛下洪福齐天,太子殿下大婚后,这天下确是一片祥和升平之气。老臣这把年纪,能在致仕归乡之前,亲眼见得这般盛世气象,心中也觉圆满,了无遗憾了。”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下首的洪承畴。

  他致仕在即,这首辅之位,若无意外,当落在此人肩上。

  洪承畴今日穿着二品锦鸡补子的绯色常服,坐姿端正,闻言只是微微欠身,含蓄地应道:

  “皆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武,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局面。臣等唯愿天下从此太平,陛下亦可稍舒圣怀。”

  他语气平稳,但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的期待与审慎。

  首辅之位,近在咫尺了。

  蒋德璟与范景文这两位老臣,素以持重清直著称,此刻也面露欣慰之色,连声附和。

  张志发闻言拱手道:

  “陛下,如今四海渐安,正是与民休息、积蓄国力之时。去岁各地税赋虽有减免,然国库因辽东、朝鲜战事及太子大婚所费颇巨。今春既有好兆头,还当稳扎稳打,缓缓图之。”

  “张卿所言甚是。”

  崇祯点头,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清茶。茶香在口中化开,他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接着说道:

  “正因如此,朕今日召诸位来,除了高兴,还有一桩大事,想与诸位议一议。”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轻响。

  随后目光扫过在坐五人,脸上轻松的笑意微微收敛,语气转为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郑重:

  “朕想在万寿节那日,当众宣布,退位,禅位于太子。”

  话音落下。

  西暖阁内,时间仿佛骤然凝固了。

  五位内阁大臣,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暖阁内温暖如春,但一股无形的寒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陛下!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陛下!万寿节乃普天同庆、为陛下贺寿之吉日,四海臣工、天下百姓皆翘首以盼!若在此时宣布……宣布禅位,这……这成何体统?恐……恐惹天下非议,朝野动荡啊陛下!”

  蒋德璟情绪激动,说到后面,就差跪下来。

  紧随其后,大学士范景文也慌忙起身,声音带着痛心疾首:

  “蒋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历代帝王禅让,乃国之盛典,关乎礼法正统,天下观瞻!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择良辰吉日,备万全仪典,昭告天下,使四海咸知,方显郑重!岂可……岂可在万寿寿诞之上,仓促宣布?此举太过……太过轻率!外人不知内情者,恐生误解,以为陛下是……是心灰意冷,或是受人……唉!”

  他“受人胁迫”四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皇帝寿诞上宣布退位,这简直像是在说“这皇帝我当得没意思了,不过了”,传出去,朝野会怎么想?史书会怎么写?

  张志发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考虑问题更实际,立刻从执行层面提出质疑,语气急促但条理清晰:

  “陛下,纵不论礼仪得失,单说实务——禅位大典,绝非一纸诏书可了!需礼部拟定全套仪注,鸿胪寺安排百官、藩王、外国使节观礼位次,宗人府准备相应典仪器物,钦天监择定后续正式禅让吉日,工部整修相关殿宇,京营、锦衣卫加强警跸……林林总总,千头万绪!

  即便日夜赶工,至少也需两到三个月方能筹备妥当!万寿节距今仅有半月,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啊陛下!仓促行事,必生纰漏,届时天下人如何看待这场禅让?史笔如铁啊!”

  三位大臣,或从礼法,或从舆论,或从实务,将“万寿节宣布退位”的不可行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暖阁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祥和轻松,变得紧张而凝重。

  他们虽然知道崇祯有了退位的心思,但肯定不能在万寿节当天啊!

  皇帝退位那也是讲究时间的!

  崇祯默默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只是先前那轻松的笑意淡去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镇纸,目光平静地看向一直沉吟未语的首辅薛国观。

  薛国观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

  然后他缓缓起身,对着崇祯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重:

  “陛下,老臣明白,陛下近年来操劳国事,夙夜忧勤,如今见太子殿下英明果决,能担大任,心生退意,想享天伦之乐,此乃人之常情,亦是慈父之心。”

  他先肯定了皇帝退位的“合理性”,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话锋一转:

  “然则,蒋、范、张三位大人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禅位,非同小可。它不仅是陛下与太子之间家事,更是国本大事,关乎社稷安稳,天下人心。万寿节宣布,确有不妥。一来时机仓促,易生流言;二来,也恐……委屈了太子殿下。”

  他抬眼看了看崇祯,继续道:

  “太子殿下仁孝英武,有目共睹,天下归心。这禅位大典,正该办得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让万民称颂,青史留芳。陛下爱子之心,何不稍待时日,将此事办得更加圆满?”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依老臣愚见,不如……待万寿节喜庆过后,新年也过了,开春阳气升发,万物复苏之时,再行商议禅位具体日期与仪典?那时天暖气清,正是新君继位、万象更新的好兆头。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洪承畴也适时开口,语气恭谨而恳切:

  “陛下春秋鼎盛,威加海内,正当统御四海、开创不世基业之时。太子殿下虽贤,然陛下在,则如定海神针,朝野安心。臣以为,薛阁老所言甚是,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太子殿下风华正茂,再随陛下历练些时日,亦是大有裨益。”

  崇祯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目光在五张或激动、或焦虑、或沉稳、或恭谨的脸上缓缓扫过。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微响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崇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罢了,罢了……朕原想着,万寿节是喜庆日子,借着这喜气,喜上加喜,将江山交给太子,也是一段佳话。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不妥,有这许多顾虑……那便依薛卿所言吧。”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恢复了平和:

  “万寿节后,新年过罢,开春再议。具体事宜,届时就劳烦诸位,与礼部、宗人府仔细商议个章程出来。”

  听到这话,蒋德璟、范景文、张志发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洪承畴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也垂首称是。

  薛国观则再次躬身:

  “老臣遵旨。”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万寿惊雷”,就这样在几位重臣的合力劝谏下,被暂时按了下去。

  暖阁内的气氛,也随着皇帝的妥协,重新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