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说了些闲话,关于万寿节的筹备,关于春耕的安排,气氛渐渐回归最初的轻松。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五位阁臣见皇帝似有倦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崇祯也未多留,只是温言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了。
厚重的殿门在几人身后轻轻合拢。
西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崇祯一人,以及那静静燃烧的炭火,和窗外持续不断的、冰雪消融的滴水声。
崇祯没有立刻起身。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圈椅中,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将窗格和屋檐的影子拉得更长,暖阁内的光线也黯淡了几分。
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怅惘的复杂情绪。
至于他在想什么,无人知道!
...............
崇祯十九年腊月二十四,万寿圣节当天。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北京城中轴线两侧,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自大明门至承天门,再至午门,一路彩灯高悬,绸带飘扬。
家家户户门口,无论官民,皆依制悬挂“万寿”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昨夜子时起,五城兵马司奉旨在各城门、钟鼓楼燃放的“万寿爆竹”余韵。
更浓郁的,是早早开市的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是洒扫街道的清水泼洒后的清新,是一种盛大节日降临前特有的、混合着肃穆与欢腾的气息。
寅时三刻,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声传九城。
沉重的午门、端门、承天门在雄浑的号角声中次第洞开。
早已在承天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品级序列,鸦雀无声,在礼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鱼贯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踏上铺着崭新红毡的御道,向着帝国的心脏——皇极殿缓缓行进。
皇极殿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这座帝国举行最重大典礼的殿宇,今日被装点得庄严而喜庆。
殿宇飞檐下,悬挂着巨大的“万寿无疆”泥金匾额;殿内蟠龙金柱之间,垂着明黄色的寿幔,上面绣着“福”、“寿”、“卍”字纹样,御座背后的九龙金屏,在无数巨烛和宫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空气中飘散着为驱除夜间寒气而焚的沉檀御香,清贵而宁神。
第622章 朕,总算没有成为亡国之君!
殿外丹陛之下,巨大的广场上,陈列着各地进献的万寿贺礼。
卯时正,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皇极殿的琉璃金瓦上,反射出万丈光华。
百官已按文东武西,在殿内及殿外丹墀、广场上肃立完毕。鸦雀无声,只有晨风掠过旗帜发出的猎猎轻响。
“陛下升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那特有的、高亢而略带尖细的嗓音,如同利剑,划破了皇极殿广场上空的寂静。
净鞭三响,清脆震耳。
在庄严的《万岁乐》声中,崇祯皇帝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今日穿戴最为隆重的十二章衮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在额前微微晃动,遮住了部份面容,更添天威难测。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登上丹陛,走过御道,最终端坐于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周皇后亦着大礼服,凤冠霞帔,端坐于御座之侧稍后的凤座。
几乎同时,朱慈烺身着杏黄色储君朝服,头戴九旒冕冠,在礼官引导下,从侧殿步入,肃立于御阶之下,丹陛之上的首位。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气度已然不凡。
“跪——”
“兴——”
“再跪——”
“再兴——”
“三跪——”
“九叩——”
“山呼——”
“万岁——”
“再山呼——”
“万岁——”
“三山呼——”
“万万岁——!”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声悠长而清晰的唱赞,从殿内的王公勋贵、文武重臣,到殿外丹墀上的中高级官员,再到广场上黑压压的低级官员,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潮水,齐刷刷地跪倒,起身,再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同实质,扑面而来。
崇祯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文臣、武将、勋贵、宗室……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和由衷的恭敬。
没有忧虑,没有惶恐,没有往日大朝时常有的那种因边患、灾荒、缺饷而弥漫的沉重与焦虑。
有的只是一派君明臣贤、四海升平的祥和气象。
看着这一幕,崇祯的心中,却没有被这山呼万岁声激荡起多少豪情,反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感慨。
十九年。
眼前似乎浮光掠影般闪过无数画面。
十九年前,也是在这座皇极殿,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皇兄天启帝突然驾崩、阉党权倾朝野的危局中,被匆匆推上了这个位置。
那时的他,坐在此刻身下这把椅子上,只觉得冰冷、巨大、空旷,仿佛要被那无形的重量压垮。
但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少年天子的踌躇满志?
他要扫清阉党,要中兴大明,要做一番比肩太祖、成祖的伟业!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阉党虽除,党争未息;关外建虏日益猖獗,铁蹄数次叩关,掠地杀人;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终于酿成滔天大祸。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一个个名字如同噩梦;国库空空如也,朝廷加征的“三饷”逼得更多百姓揭竿而起。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首辅,杀了一个又一个督师,局面却越来越坏……
那些年,他几乎夜夜失眠,清晨醒来枕边尽是落发。
他克勤克俭,不近女色,省下内帑充作军费,可为何越是努力,国事越是糜烂?
他一度在深夜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痛哭,以为自己真的要成为大明的亡国之君,无颜去见地下的太祖高皇帝。
绝境之中,是太子站了出来。
监国,整军,筹饷,抚民,用奇计,出奇兵……一幕幕惊心动魄,却又一次次力挽狂澜。
大明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舰,竟真的在儿子的手中,被一点点扳正了航向,重新扬起了风帆。
如今,辽东已靖,蒙古臣服,海疆廓清,流寇势微,国库渐丰,边关安宁……虽然天下并未完全太平,百废待兴之处尚多,但谁都看得出来,大明的气运,已经回来了,而且正朝着前所未有的强盛迈进。
“朕……”
崇祯在心中默念,旒珠后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朕,到底没有辜负列祖列宗,没有让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亡在朕朱由检的手里……虽然,中间走了太多弯路,犯了太多错误,差点……但终究,朕交给慈烺的,不再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而是一个有了希望、有了活力、可以让他大展拳脚的江山。
朕这个皇帝,不算成功,但……总算没有成为亡国之君。”
这念头一起,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下无尽的释然与淡淡的欣慰。
他看着御阶下,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因“提前退位”可能产生的怅惘与不甘,也烟消云散。
是时候了。
“众卿平身。”
思绪回转,崇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旒珠传出,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谢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接下来,是繁琐而庄重的朝贺礼仪。
宗室亲王、郡王,文武百官,外国使节,依次出列,敬献贺表、寿礼,说吉祥祝颂之词。
崇祯一一颔首回应,偶尔温言嘉勉几句。
朱慈烺亦代表皇子敬献贺礼,言辞恭谨恳切。
典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之后是宫中赐宴,宴设皇极殿两侧庑殿及广场临时搭设的彩棚内,依品级入席。
虽是赐宴,但礼仪规矩森严,不过比起大朝的肃穆,气氛终究活跃了不少。
珍馐美馔,水陆并陈,御酒佳酿,香气四溢。
朱慈烺作为储君,需代父皇向几位重臣、宗亲元老敬酒。
他举着金杯,穿行于席间,所到之处,官员们无不慌忙起身,恭敬回礼。
他言谈得体,笑容温和,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对老臣尊重,对少壮勉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在太子监国后得到提拔重用的少壮派,眼中闪烁着热切与崇拜的光芒。
而那些老臣,如薛国观、蒋德璟等,看着太子沉稳的气度,眼中也满是欣慰。
崇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偶尔掠过下方人群中那个杏黄色的身影,看着他从容应酬,看着他隐隐已成为众臣目光的焦点,心中欣慰之余,那丝仿佛即将被时代抛在后面的怅然又如薄雾般悄然浮起。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那点情绪驱散,举起酒杯,与身旁的周皇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宴过后,稍事休息,晚间宫中还有规模较小的家宴,只限于皇室近支与极少数重臣。
而真正的万民同乐,则在入夜之后。
酉时过后,天色全黑。
但北京城非但没有沉入黑暗,反而化作了光的海洋。
从皇宫大内,到东西长安街,再到各条主要街道,乃至普通百姓的院落门前,无数灯笼被点亮,烛火、油灯、新近才多一些的玻璃罩灯,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尤其是正对承天门、大明门的棋盘街、前门大街一带,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人们的赞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快看!要放花了!”
有人指着承天门方向高喊。
只见承天门巨大的门洞上方,临时搭起的高架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烟花炮手,接到了宫中的信号。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第一枚“万寿字”烟花尖啸着窜上夜空,轰然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寿”字,良久方散。
紧接着,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放出千姿百态、绚丽夺目的图案:有“万寿无疆”的字样,有蟠桃、仙鹤、灵芝等吉祥图案,有牡丹、菊花等繁花似锦,更有模拟“金龙腾空”、“凤凰展翅”的复杂造型……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光芒将半个北京城照得如同白昼。
烟火的轰鸣声、百姓的欢呼惊叹声,响彻云霄。
紫禁城的角楼、午门城楼上,崇祯特意恩准部分官员勋贵登楼观火。
崇祯本人并未现身,但他站在乾清宫的高台回廊上,也能看见南方夜空中那一片璀璨的光雨,听见那隐隐传来的、海潮般的欢呼声。
周皇后陪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宁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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