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67章

  “所以,朕是时候,把这副千钧重担,彻彻底底地交给你了。五月初的禅位大典,你……准备好了吗?”

  朱慈烺抬起头,迎上父亲灼灼的目光。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期待、托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放手的不舍。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开口道:

  “父皇,儿臣年少德薄,虽有心为国效力,然自知才具有限。父皇春秋正盛,威德加于海内,正当坐镇中枢,统御四方。儿臣愿继续在父皇麾下学习历练,处理具体政务,为父皇分忧即可,这九五之位……”

  “不必再说了。”

  崇祯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点好笑的神情:

  “朕意已决。这龙椅,朕坐了十七年,够久了,也累了。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这江山,你担得起,也必须担起来。”

  他看着儿子,忽然话锋一转,身子更向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只有两人能听的秘密:

  “朕问你,年号,可想好了?”

  朱慈烺似乎没料到崇祯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

  “不瞒父皇,确实有臣子私下进言,议论过此事。他们所提年号,多带‘武’字,如‘显武’、‘昭武’、‘奋武’、‘天武’、‘宣武’等。儿臣私下琢磨,各有其意,‘显武’彰明武功,‘昭武’昭示武德,‘奋武’奋发武略,‘宣武’宣扬武威,‘天武’……则更显天命所归。

  然兹事体大,儿臣不敢自专,只是让阁臣们先议着,以备万一。”

  崇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浓浓的欣慰,指着朱慈烺道:

  “好你个逆子!年号都让臣子议出好几个备选了,还跟朕在这里说什么‘春秋正盛’、‘继续历练’?你这是口是心非啊!”

  朱慈烺被父亲当面点破,脸上难得地浮现一抹赧然,低声辩解道: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只是让下面人先做些准备,免得到时仓促……”

  “好了好了,朕又没怪你。”

  崇祯笑着摆手,神色渐渐转为郑重,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过,他们议的这几个,以‘武’为核,是对的,你本就是真武大帝托生临凡,身负武运,以‘武’立号,正合天意民心。只是……”

  他目光闪动,似在斟酌:

  “‘显’、‘昭’、‘奋’、‘宣’,皆是人主主动为之,虽好,却稍显刻意。唯有这‘天武’……”

  崇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明悟的光芒,他缓缓吟道:

  “《后汉书·光武帝纪》有载,言光武皇帝刘秀,‘天武之姿,膺期命世’。此‘天武’,乃是形容其天生便有武德,承天应运,非人力可强求。

  光武皇帝,于汉室倾颓之际,起于草莽,扫平群雄,再兴汉祚,是为中兴之主。”

  他看向朱慈烺,目光灼灼:

  “你用‘天武’,既是自比光武中兴,契合你重振大明的志向;又暗合你真武转世之身,彰显天授神权,武德充沛;更有‘天命在我,武运昌隆’的恢弘气魄。慈烺,你以为如何?”

  朱慈烺听着崇祯的解释,眼中亦是若有所悟。

  他原本心中也更倾向于“天武”,但经崇祯此番引经据典、深入阐释,这年号的意蕴顿时变得无比厚重、贴切,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当即起身,绕过炕桌,对着崇祯,郑重一揖到地:

  “父皇圣明!儿臣愚钝,只觉‘天武’响亮,却未深思其典。经父皇点拨,方知此号之妙,天衣无缝,再贴切不过!儿臣……亦觉得,‘天武’最是贴切!”

  崇祯看着儿子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振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虚扶:

  “起来吧。看来你我父子,倒是心有灵犀。”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暖阁内气氛融洽无比。

第624章 三辞三让!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君臣父子,更像是两位深谋远虑的棋手,在棋局终了、胜负已定之时,达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默契。

  年号“天武”,如同一枚最关键的棋子,稳稳落下,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定下了最辉煌的基调。

  崇祯重新坐直身体,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凉的茶一饮而尽。

  温凉的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茶杯,脸色重新变得深沉而肃穆,看着朱慈烺,缓缓道:

  “年号既定,剩下便是走流程了。三辞三让,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做给天下臣民、青史汗青看的,不可省略,必须走得庄重从容,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也不必太过,虚应故事即可,莫要耽误正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烺儿,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列祖列宗二百七十年的基业,朕……今日,便算正式托付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朱慈烺,声音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

  “望你……不负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难;不负天下亿兆黎民之望;不负你自己这一身才具,满腔抱负。做个好皇帝,开个太平盛世,让大明……在你手中,真正光耀万邦,传之永世。”

  朱慈烺神色微动,随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道:

  “儿臣朱慈烺,谨遵父皇教诲!今日在此立誓,定当竭尽肱股,夙夜匪懈,复兴大明,开疆拓土,安内攘外,造福苍生!必使我大明,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开万世之太平!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谴!”

  崇祯转过身,看着跪伏在地、誓言铮铮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怅惘也终于消散。

  他走上前,亲手将朱慈烺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好……好!朕,信你。”

  父子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随后朱慈烺再次行礼,稳步走出了东暖阁。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挺拔,坚定,充满了力量。

  暖阁内,重归寂静。

  崇祯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的门口许久未动。

  桌上琉璃宫灯的光芒,将他独自伫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单。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见他仍站着出神,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为他换上一杯热茶,低声道:

  “皇爷,夜深了,该歇了。太子殿下……定能成为一代旷世明君,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您可以真正放心了。”

  崇祯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大半生、最知心意的老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他走到桌边,没有去端那杯新茶,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朕知道。”

  他喃喃低语,目光再次投向无边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因知道他能行,甚至比朕行得多……朕才敢,也才愿意,放手啊。”

  说罢,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肩头十七年的重担,在这一口气中,悉数卸下。

  又过了几天,大朝会。

  寅时刚过,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上千名文武官员。

  与往常不同,今日气氛格外凝重肃穆。

  官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不时瞟向巍峨的皇极殿——种种迹象表明,今日朝会,必有大事。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在皇极殿内外肃立。

  丹陛之上,那尊九龙金漆宝座空悬,当崇祯缓步登上御座时,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例行朝仪之后,崇祯并未像往常那样询问“有本早奏”,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上前三步,展开一卷明黄织金龙纹诏书。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高亢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于兹十有七载。夙夜兢兢,惟恐不克负荷……”

  诏书前半,简要回顾了崇祯继位以来的艰辛与功绩,措辞谦抑。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今赖天地祖宗之灵,四海渐安,兆民乐业。太子慈烺,孝友英明,仁武天成,克承朕志,屡建殊勋。观其才德,实堪付托。朕追慕尧舜禅让之遗风,上顺天心,下从民望,兹定于五月初五日,告祭天地宗庙,禅皇帝位于太子,俾嗣大统,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尽管“陛下欲禅位”的风声已传了月余,但正式诏书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公布,其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禅位!不是监国,不是摄政,是真正的、将皇位传给太子!

  大明自开国以来,除太祖传位建文帝外,何曾有过皇帝在世时主动禅位?

  这简直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奇事、大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骚动。

  “陛下!不可啊陛下!”

  一声凄厉的哭喊响起。

  都察院一位白发苍苍的左都御史,踉跄出列,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年富,何以遽言禅位?太子虽贤,然毕竟年少,国事繁巨,万一……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陛下!禅位之事,关乎国本,岂可轻率?”

  另一位东林出身的礼部侍郎也出列跪倒,声音哽咽。

  “太子仁孝,天下皆知,然陛下在位,如日在中天,天下仰望。若陛下退居,恐……恐非万全之策啊!”

  紧接着,又有七八位老臣出列,跪倒一片,或痛哭流涕,或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意思无非是“陛下不可”“太子尚需历练”“此举恐动摇国本”。

  这些多是清流言官、理学名臣,最重礼法规制,对“禅位”这种打破常规之事,本能的反应便是激烈反对。

  他们中不少人是真心为社稷担忧,也有一部分,是担心新皇继位后自己的政治地位不保。

  朝堂之上,劝进声、哭声、谏阻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丹陛之上,崇祯端坐龙椅,旒珠后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静静看着。

  就在劝阻声浪渐高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同僚,且听本阁一言。”

  众人望去,却是内阁次辅张志发。

  他出列而立,并未跪倒,声音清晰洪亮:

  “陛下圣明烛照,深思远虑。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整军经武,安内攘外,平辽东,定朝鲜,收海疆,其文治武功,有目共睹,岂是‘年少’、‘需历练’可轻论?

  陛下感于太子贤德,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美事,正是上顺天心,下应民望。此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他的话务实而有力,直接将太子功绩摆在明面。

  紧接着,蒋德璟也出列,这位素以持重著称的老臣缓缓道:

  “陛下,太子仁孝英武,确为不世出之英主。陛下择此明君,行禅让以定国本,实为江山社稷万世之基。老臣以为,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蒋阁老所言极是!”

  又有人朗声道:

  “太子殿下天纵神武,有太祖、成祖遗风。如今四海渐安,正是新君继位,大展宏图,开创盛世之时!陛下禅位,正合时宜!”

  “臣附议!”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天命所归!”

  “禅让乃千古美谈,陛下此举,必当流芳青史!”

  随着张志发、蒋德璟定调,一批实权派官员和早已被朱慈烺收心、提拔的少壮派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他们的声音起初零散,但很快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与那些老臣的劝阻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俨然分成了“劝阻派”与“赞成派”。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赞成派”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多是手握实权、身处要害部门的重臣,更重要的是——皇帝本人的意愿,再明显不过。

  崇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有反对声,是好事,说明这不是“逼宫”,是真正的“让位”;但反对声不成气候,被赞成声迅速压制,则说明太子的威望与根基,已扎实到无需任何强力便能顺利过渡。

  这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轻轻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丹陛。

  “诸卿之心,朕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