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66章

  “陛下,您听,百姓们多高兴。”

  周皇后轻声道。

  “是啊。”

  崇祯点头,望着那映亮夜空的火光,缓缓道:

  “朕登基十九年,京城好像……从未有过如此热闹、如此无忧无虑的万寿节。”

  他想起了早年,每逢万寿,虽然也张灯结彩,但朝野上下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边关告急的文书,催饷的奏章,灾荒的报告……总是扫兴。

  哪像如今,是真的可以放下心来,与民同乐了。

  “这都是陛下的福泽,是烺儿的功劳。”

  周皇后道。

  崇祯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久久地望着那片属于百姓的欢腾夜空。

  这喧嚣与光芒,仿佛是这个时代,也是他皇帝生涯,最后的华彩乐章。

  而在民间,这份喜庆已持续发酵了两个多月。

  自太子大婚起,再到太子纳侧妃的典礼,最后再到如今万寿节,北京城仿佛一直浸泡在欢乐的海洋里。

  街市前所未有的繁华,酒楼茶馆夜夜客满,绸缎庄、首饰铺、糕点铺生意兴隆。

  百姓们脸上带着笑,见面打招呼都透着股喜气。

  一种太平盛世、君明臣贤、未来可期的乐观情绪,在民间达到了崇祯朝前所未有的顶峰。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也渐渐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万寿节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喜事呢?”

  “什么喜事?还能比太子大婚、万寿节更热闹?”

  “嘿,那可说不准。你没见如今朝政,多是太子殿下在主持吗?陛下怕是……有更清闲的打算咯。”

  “你的意思是……?”

  “嘘!心里明白就好,等着瞧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太子即将继位的期待,如同地下涌动的暗流,在民间悄悄蔓延、发酵。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个旧的时代正在完美谢幕,而一个更加令人振奋的新时代,已喷薄欲出。

  这接连两个多月的喜庆,仿佛就是那宏大序曲中最辉煌的几个乐章。

  没过几天,春节又到了,新的热闹又开始了............

  一个月后,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寒冷尚未完全消散,但窗外的春意明显浓了许多,院中几株老树的枝头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檐下再无冰棱,只有鸟雀清脆的啼鸣。

  暖阁的窗也开了半扇,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入,冲淡了炭火气。

  崇祯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杏黄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显得格外闲适。

  他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着一本前朝的《农政全书》,手边小几上放着一杯清茶,几样时新果品。

  若不是身处大内乾清宫,这番做派,倒像是个富贵闲居的士大夫。

  内阁五位大臣——薛国观、张志发、蒋德璟、范景文、洪承畴,已被引了进来。

  他们见皇帝如此装束,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陛下这是彻底放下政务,准备“颐养”了。

  “都坐吧。”

  崇祯放下书卷,指了指炕对面的几张椅子,语气温和。

  “年也过了,春也来了。外头这日头,晒着可真舒服。”

  众人谢座。

  薛国观含笑应道:

  “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是好时节。陛下也该多出来走走,散散心。”

  寒暄几句,品了口新沏的明前龙井,崇祯放下茶盏,脸上的闲适之色微微收敛,目光扫过面前五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诸位爱卿,年也过了,春也来了。朕上次所说,禅位之事,如今,也该定个日子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开门见山。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与两个月前那次“万寿惊雷”时的震惊与激烈反对不同,这一次,五位阁臣的神色要平静得多。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过了,陛下给了天下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如今,是动真格的时候了。

第623章 新年号你想好了吗?

  首辅薛国观作为代表,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禅位乃国之大典,关乎礼法正统,天下观瞻,确需郑重。老臣与礼部、宗人府、钦天监私下议过,若要完备,至少需两月时间筹备。需择定吉日,拟定全套仪注,准备诏书典仪,安排百官、宗亲、藩王、外国使节观礼位次,整修相关殿宇,京营、锦衣卫亦需加强警跸……”

  他一项项说来,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并非推委。

  “故而,老臣以为,最早也需待到四月末、五月初,方为稳妥。”

  崇祯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边缘。

  待薛国观说完,他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本该如此”的表情。

  “薛卿所虑周详。两月时间,倒也宽裕。”

  崇祯略一思忖,道:

  “那就定在五月初吧。具体日子,让钦天监在四月里择几个吉日,报上来定夺。那时天暖气清,万物蕃秀,正是行大典的好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缓缓扫过五人: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礼部、鸿胪寺、宗人府,即刻开始准备。朕与太子,也会全力配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众人心头:

  “这最后两个月,还望诸位爱卿,尽心辅佐朕与太子,处理好一应政务,确保朝局平稳,新旧交接,不起波澜。这不仅是朕的托付,更是对大明朝江山社稷的负责。”

  “臣等遵旨!”

  五人齐齐起身,躬身领命。

  皇帝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坚决,计划明确,他们身为臣子,唯有奉命执行,并确保交接顺利。

  洪承畴在低头领命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五月初……禅位大典……新皇登基……

  属于他洪承畴的时代,也即将随着这位年轻而雄心勃勃的新君一同拉开帷幕。

  首辅之位,权柄在望,他必须将这最后的过渡期做得漂亮,在新君心中奠定无可替代的地位。

  “好了,具体细节,你们自去商议。朕乏了,都退下吧。”

  崇祯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本《农政全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对禅位这等“小事”已不再挂心。

  五人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暖阁。

  殿门合拢,暖阁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当晚,酉时,乾清宫东暖阁。

  与西暖阁用于接见臣工不同,东暖阁更为私密,陈设也更显家居气息。

  此刻,阁内只点了一盏精致的八角琉璃宫灯,光线被调得柔和朦胧,勉强照亮暖阁中央铺着厚厚绒毯的炕床区域。

  炕上设着一张紫檀木小炕桌,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把白瓷酒壶,两碟精致的点心。

  崇祯已换下了白日的道袍,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未戴冠,只松松绾了个髻,斜倚在炕头的大引枕上。

  朱慈烺则坐在他对面,同样穿着常服,身姿端正,但神色放松。

  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垂手肃立在暖阁门外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父子二人对坐,中间隔着小炕桌。

  壶中的酒是温过的,散发着淡淡的梨花白香气,但两人面前杯中,盛的却是清茶。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借着朦胧的灯光,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儿子。

  十九岁的朱慈烺,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是经见过风浪、执掌过权柄后的沉毅与果决,脸庞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自然有一股内敛的威仪。

  这就是他朱由检的儿子,即将从他手中接过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看了许久,崇祯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复杂,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烺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可知,朕十七年前,初登大宝之时,接手的是怎样一个大明?”

  他没有等朱慈烺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望向了遥远的过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内有魏阉遗毒未清,朝堂之上,东林、阉党、浙楚各党,争斗不休,只顾门户私计,罔顾国事;外有建州女真,在关外虎视眈眈,铁骑年年叩关,掠我百姓,毁我城池,辽东之地,几成废墟;西北陕甘,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可朝廷非但不能赈济,反因辽东战事,加征‘辽饷’、‘剿饷’,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流寇之势,渐成燎原。”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苦涩与自嘲:

  “国库呢?空空如也,太仓银库跑老鼠,内帑也早被皇兄挥霍得差不多了。边军欠饷,京营疲敝,官员俸禄也时常发不出……朕接手的,哪里是什么煌煌大明?分明是一个千疮百孔、内忧外患、随时可能倾覆的烂摊子啊。”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神色凝重。

  这些他都知道,史书有载,记忆中也有些模糊的影子,但此刻从父皇口中,以这种近乎自剖的方式说出,感受又截然不同。

  他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深埋了十七年的沉重、焦虑、乃至绝望。

  崇祯的眼神变得更加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不眠的夜晚:

  “朕登基时,也曾踌躇满志,发誓要扫清积弊,中兴大明,做一番不输于列祖列宗的功业。朕宵衣旰食,不近女色,节衣缩食,把内帑的银子大把大把地填进军费里……朕换首辅,杀督师,调兵遣将,千方百计……”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疲惫与困惑:

  “可为何?为何越是心急,越是努力,局面反而越坏?杀了袁崇焕,辽东更乱;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朝政更纷纭;剿贼的兵马越多,流寇反而越剿越多?朕有时深夜惊醒,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只觉得浑身冰冷……

  朕一度以为,大明二百七十年的国祚,怕是真的要亡在朕朱由检的手里了。朕……无颜去见地下的太祖高皇帝啊。”

  这番话,近乎是赤裸裸的自我剖白,是崇祯登基十七年来,可能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周皇后——说出的心里话。

  如今,面对即将接替自己、并且显然比自己做得更好的儿子,他终于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防备与矜持,将那份深藏的无力与恐惧,和盘托出。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朱慈烺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和衰老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种历史旁观者的淡淡唏嘘。

  许久,崇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郁心中多年的块垒。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朱慈烺脸上,那眼神不再迷茫,反而变得异常明亮、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直到你——”

  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明朗:

  “直到你站出来整饬京营,清理卫所,以新法练兵;以奇策筹措军饷,不增百姓负担;抚定流民,以工代赈;用人不拘一格,洪承畴、孙传庭、秦良玉、郑芝龙……皆得其用。

  松锦之战扭转乾坤,奇袭辽东,犁庭扫穴,收复朝鲜,拓土开疆,直至跨海收东番……

  这一桩桩,一件件,硬生生将这即将倾覆的大厦,给扳了回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朱慈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如今,四海虽未全然太平,内里亦有积弊待清,但谁都看得见,大明的气运,回来了!朕这个皇帝,励精图治十几年,几乎成了亡国之君;而你,只用了短短几年,便让天下人看到了中兴之象。

  朕……总算没有成为朱明的罪人,这江山,交到你手里,朕,放心,也安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最后的确认,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