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69章

  奉天殿前,汉白玉的高阶之上,一个身影独自伫立。

  正是新任大明天子——天武帝朱慈烺。

  他已换下了沉重的朝会冠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已融入骨血。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却又在无数灯火点缀下显出勃勃生机的巨大城市。

  身后,是巍峨连绵、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历史厚重的宫阙殿宇,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面前,是万家灯火,是棋盘般的街巷,是辽阔的华北平原,是目力所不能及的、万里江山。

  夜风拂面,带来初夏微凉的气息,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民间的、尚未散尽的喜庆余音。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感受,在确认,在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以及这份身份所承载的一切——荣耀、权力、责任,还有那不可预测的未来。

  许久,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向这天地、这江山宣告:

  “天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中,是无比的自信,是无尽的雄心,是终于握住乾坤、可以放手施为的畅快。

  “朕的时代,开始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走向那深不可测的、此刻已完全属于他的宫殿深处。

  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之上。

  远处,慈庆宫的灯火温和而宁静,如同一位完成了所有使命的老者,在静静的夜色中目送着新时代的开拓者,步入他的疆场。

  五月初八,晨曦微露。

  新帝登基的盛大典礼与狂欢余韵尚未散尽,紫禁城还残留着喜庆的彩绸和灯笼,但权力的核心——乾清宫,已悄然开始以全新的节奏运转。

  乾清宫西暖阁,这座自朱慈烺监国起便成为他主要理政场所的殿宇,在他正式登基为天武帝后,也随即进行了符合新皇身份的重新布置。

  崇祯朝时,这里陈设雅致,多古玩字画,透着一股文人的书卷气。

  而今,风格已然大变。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依旧占据中央,但文房四宝更加简洁实用,笔架上插着狼毫、紫毫,墨是上好的徽墨,镇纸是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玉,沉稳厚重。

  御案一侧,立着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屏风,与太和殿偏殿那幅类似,但更为精细详实,上面用朱砂、金粉标注了大明现有疆域、藩属、及郑芝龙探索过的海外土地,几条醒目的红线勾勒出雄心勃勃的贸易与开拓航线。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不见珍玩玉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铜打造的地球仪,一个精致的西洋自鸣钟,几部大部头的《农政全书》、《天工开物》、《武备志》,以及几件显然是火器研究院呈上的新式火铳模型。

  整个暖阁,少了几分前朝的文雅含蓄,多了几分务实、开阔、乃至隐隐的锐意进取之气。

  窗外,五月初的晨光明媚,穿过高丽纸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几只雀鸟在檐下鸣叫,更显殿内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新裱糊墙壁的淡淡糨糊味,以及墨与纸张的清香。

  朱慈烺并未穿戴沉重的朝会冠服,他仅仅着一身玄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起,正端坐在御案之后,全神贯注地批阅着面前堆积的奏章。

  这些都是登基大典这几日积压下来的急务,有边关军报,有地方水旱灾情,有吏部铨选,有户部钱粮……

  朱笔在他手中沉稳移动,在雪白的奏本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批示。

  时而沉吟,时而疾书,眉头微蹙,神色专注。殿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翻阅纸张的轻响。

  贴身太监马宝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闪入,他如今已是乾清宫有数的管事牌子之一。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侧前方几步外,用压低但清晰的声音禀报:

  “皇爷,内阁首辅薛阁老,在宫外递牌子求见。”

  朱慈烺手中的朱笔,在批到一半的“兵部请拨辽东春防额外火药银”的折子上,微微一顿。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本上,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将那行批示写完——“准。着户部速核拨,不得延误。火药事关边防,务求精良足额。”

  然后才放下笔,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

  “宣。”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宝,只吐出一个字。

  “是。”

  马宝应声,躬身退出。

  片刻,殿外传来略显沉重却颇为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薛国观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这位内阁首辅,今日依旧穿着一品文官的仙鹤补子绯色官袍,以示对觐见的郑重。

  他年事已高,须发尽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精神尚可。

  只是那眉宇间,除了完成托付、如释重负的释然,还隐约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流勇退的迫切。

  他几乎是快步走入暖阁,目光迅速扫过御案后那个年轻的、已成为天下共主的身影。

  行至御案前约七八步的距离,薛国观停下脚步,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便要依礼跪下,行那觐见天子的大礼。

  “薛阁老。”

  就在他膝盖将弯未弯之际,御案后,朱慈烺清朗的声音已经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喜是怒,仿佛只是寻常的招呼。

第626章 薛国观致仕!

  薛国观动作一滞,抬头望去。

  朱慈烺已从御案后微微直起身,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非要这么着急吗?”

  朱慈烺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朕这椅子还没坐热呢。薛阁老就等不及了?”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听在薛国观耳中,却字字清晰,如同晨钟。

  他心中一凛,随即又是一松。

  新皇果然明察秋毫,自己那点心思,早就被看得透透的。也好,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

  他不再试图跪拜,只是将原本准备下拜的姿态,转为深深一躬,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这个姿态,既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也带着老臣对故主、对恩主的敬意。

  他保持着躬身,声音苍老,却吐字清晰,在这安静的暖阁中回荡:

  “陛下圣明烛照,明鉴万里。老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感慨:

  “老臣,是真的老了。精力大不如前,耳目昏聩,腿脚也不甚灵便。往日陛下监国,老臣尚可倚仗陛下天威,勉力支撑,处理些琐碎政务。可如今……”

  他抬起头,望向朱慈烺,老眼中神色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英雄迟暮的黯然:

  “如今陛下登基,御极天下,乾坤独断,新朝气象,万千蓬勃。正是大展鸿图,革故鼎新之时。陛下身边,需要的洪亨九那般年富力强、可担大任的干才,需要孙白谷那般锐意进取、通晓军务的能臣,而非老臣这等……朽木枯株。”

  他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至极:

  “陛下,老臣这把朽骨,实在是不能再占着位子,尸位素餐,徒耗俸禄,更耽误国家选贤用能之大计了。恳请陛下,体恤老臣衰朽,恩准老臣……骸骨归乡,以养残年。此乃老臣肺腑之言,绝无虚饰,伏乞陛下圣裁!”

  说完,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朱慈烺不答应,他便不起身。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雀鸟的啁啾声显得格外清脆。阳光移动,将窗格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朱慈烺静静地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白发苍苍的老臣,许久没有言语。

  他脸上的那丝调侃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想起了许多。

  想起了崇祯朝后期,这位老臣在党争倾轧、国事糜烂之际勉力维持局面的不易;想起了自己造反之初,朝野疑惧,是这位首辅率先表态支持,稳住了文官系统。

  想起了在自己推行新政、整饬军务时,薛国观虽偶有疑虑,但大体上给予了配合与执行。

  也想起了前几年那场风波,薛国观因“受贿”下狱,几乎性命不保,是自己看在他过往功劳和稳定朝局的份上,暗中斡旋,力保其性命……

  桩桩件件,这位老臣,确实有功,亦有苦劳。

  片刻之后,朱慈烺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重量。

  “罢了。”

  他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不再有刚才那种无形的压力。

  “你去意已决,朕……强留无益。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真诚的认可。

  薛国观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终于得到“放行”的轻松,也有一丝告别权力中心的淡淡失落,更多的,则是对新皇这句“辛苦”的慰藉。

  然而,朱慈烺的话并未说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目光变得郑重而锐利,看着薛国观,缓缓道:

  “你有大功于国。于崇祯朝,于朕监国之时,皆是如此。朕不能让你寒心而归,更不能让天下忠臣良将,觉得为大明尽心效力,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语气陡然转为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晋内阁首辅薛国观,为太师!”

  太师!三公之首,人臣极誉!

  薛国观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朱慈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特旨,准薛国观以一品臣全俸致仕!自即日起,岁支禄米、俸银,一如现任一品,直至终身!”

  “陛下!”

  薛国观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如何使得!洪武朝以来,得享全俸致仕殊恩者,唯故兵部尚书单安仁、唐铎等寥寥数人!此乃国朝殊典,非社稷元勋、不世之功不可得!老臣……老臣区区微劳,焉敢……焉敢与单、唐诸公比肩?陛下,此赏过重,老臣万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厚重到极点的恩赏砸懵了。

  全俸致仕,意味着他退休后,依然能拿到和当首辅时一样多的俸禄钱米,这在极其讲究官员待遇等级、对致仕官员待遇多有削减的大明,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隆恩!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地位、是荣耀、是皇帝对他一生功业的终极定评!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激动的话,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担得起。”

  短短四个字,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沉稳:

  “此外,朕会命内阁拟稿,朕亲笔御批,赐你敕书奖谕。将你薛国观,自万历年间入仕,历泰昌、天启、崇祯三朝,至本朝天武,数十载为官,安定朝局、辅佐朕躬、整饬庶务、功在社稷的种种事迹,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详详细细地写下来。用最好的织金黄绫,用最工整的馆阁体,盖上朕的皇帝之宝!”

  他看着薛国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敕书,你可以刻在故乡的牌坊上,光耀门楣;可以恭恭敬敬地请进祠堂,写进家谱,让薛氏子孙,世代传颂,永志不忘,这是你应得的。”

  “你,受之无愧。”

  最后四个字,朱慈烺说得格外缓慢,格外有力,如同重锤,敲在薛国观的心头。

  一连串的封赏——太师的至高虚衔、全俸致仕的实利保障、敕书奖谕的千古荣誉——如同三道惊雷,一道猛似一道,狠狠劈在薛国观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恩赏的规格,简直……简直堪比甚至超越了当年权倾朝野、身后极荣的张居正!

  可薛国观自问,自己何德何能,能与张江陵相比?

  巨大的震惊、惶恐、乃至荒谬感之后,是无以复加的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身陷囹圄,诏狱阴冷,同僚落井下石,皇帝盛怒难犯,几乎已见死路。

  是当时还是太子的朱慈烺,不顾可能引火烧身,最终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保全之恩又加上这足以光耀千古、福泽子孙的厚赏殊恩!

  新皇对自己,简直是恩同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