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高举早已准备好的乞骸骨奏本,深深躬身,长揖不起。
大殿内一片寂静。百官神色各异,但大多并不惊讶。
薛国观致仕,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此刻,不过是走完最后的、公开的仪式。
丹陛之上,沉默了片刻。
朱慈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适当的“惋惜”与“挽留”:
“薛阁老何必如此?阁老乃国朝元老,朕之股肱。自朕监国以来,先生居中协调,稳定朝局,功不可没。如今天下初定,百端待举,正是用人之际,朕……何忍见先生遽然离去?”
这是必要的挽留,在人事上的微缩体现,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不然人家刚辞职,你挽留也不挽留直接就准了,这也太没人情味了。
薛国观保持躬身姿势,声音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固执”:
“陛下天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臣去意已决,绝非虚饰。陛下春秋鼎盛,英明神武,洪亨九、张潜谷、孙白谷等,皆当世能臣,足可辅佐陛下成不世之功。老臣留此,不过一朽木而已,徒占其位,有碍贤路。恳请陛下,成全老臣!”
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要将额头触到笏板。
朱慈烺又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大殿,充满了“无奈”与“理解”。
“罢了……阁老执意如此,朕……虽心有不舍,亦不能以私谊废公义,更不忍强留阁老于案牍劳形之中。”
他语气一转,陡然变得郑重而高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掷地有声:
“薛国观听旨!”
薛国观身体一震,撩袍跪倒:
“臣在。”
“卿侍奉两朝,勤勉王事,安定社稷,辅朕有功。今以年老乞休,情词恳切,朕特允所请,准予致仕。”
“着,晋薛国观为太师,以示尊崇!”
“特旨,赐薛国观以一品臣全俸致仕,岁支禄米俸银,一如现任,以养天年!”
“另,命内阁拟旨,朕亲批御览,赐薛国观敕书奖谕,详载其功,颁行天下,以彰荣宠,以励来者!”
三道恩赏,如同三道惊雷,再次在皇极殿内炸响!虽然前日已有风声,但皇帝在如此庄重的朝会上公开宣布,其意义和震撼力截然不同!
太师,人臣极品;全俸致仕,国朝殊典;敕书奖谕,千古留名!
这三样叠加,简直是为人臣子致仕荣休的最高礼遇,足以光耀门楣,流芳百世!
“臣……薛国观……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国观以头抢地,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这一次的激动,半是表演,半是真情。
在满朝文武面前得到如此肯定,他的人生,已然圆满。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跪地谢恩的薛国观身上,那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思索——新皇对功臣,竟是如此厚待!这对所有官员而言,无疑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只要尽心效力,陛下绝不吝赏赐,更会保全功臣身后哀荣。
树立典范,莫过如此。
待薛国观情绪稍平,谢恩归班后,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将话题引向了所有人最关心的下一环:
“薛卿功成身退,朕心甚慰。然,内阁不可一日无主。首辅之位,关系重大。薛卿。”
他看向刚刚站回班列、犹自拭泪的薛国观,询问道。
“卿既去,以为朝中诸臣,谁可堪当此任,为朕分忧?”
这个问题抛得自然而然,既尊重了前任首辅的意见,也显示了皇帝不专断的“民主”姿态。
薛国观早有准备,再次出列,躬身道:
“陛下,内阁首辅,需德高望重,老成谋国,通晓政务军务,又能调和鼎鼐。臣观朝中诸公,唯大学士洪承畴洪大人,最为适宜。”
他顿了顿,细数理由:
“洪大人万历年间进士,历任封疆,督师剿寇,久经战阵,深谙兵事;后又入主中枢,协理部务,熟悉民政钱粮;其人勤勉干练,遇事明断,在朝在野,皆有贤名。更兼年富力强,正可辅佐陛下,开创新局。
臣以为,洪大人实乃接任首辅之不二人选。伏乞陛下圣裁。”
这番话,将洪承畴的资历、能力、优势说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点出“年富力强”和“熟悉兵事”,正中朱慈烺的下怀,也符合当前朝廷内外对“开拓进取”的隐约期待。
朱慈烺闻言,目光转向文官班列中那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大臣——洪承畴。
洪承畴此刻微微垂目,姿态恭谨,但紧绷的身躯和微微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洪卿确为能臣,朕亦深知。”
朱慈烺缓缓道,语气中带着思索。
“诸卿以为,薛卿所荐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臣附议薛公之言。洪亨九公忠体国,才略优长,既能理军,亦能治民,实为首辅佳选。”
紧接着,大学士蒋德璟、范景文亦出列表示赞同。
他们三人本就是崇祯朝留下的老臣,与洪承畴同殿为臣多年,对其能力了解,且自身地位稳固,无需在此事上作梗。
更关键的是,他们都明白,这恐怕本就是新皇属意之人。
“臣等附议!”
“洪大人堪当大任!”
“陛下圣明!”
随着几位阁臣和部院重臣表态,其余官员,无论是真心认可,还是见风使舵,亦或是慑于新皇威势,都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推举洪承畴之声。
偶有几个资历甚老、思想保守的言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首辅需德望兼具,洪某资历稍逊”之类的话,但看看御座上不动如山的皇帝,再看看一边垂首不语却隐有威势的洪承畴,终究没敢在此时触这个霉头。
朱慈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时机已到。
“既如此,众望所归。”
朱慈烺不再犹豫,声音清晰地下旨:
“着,晋大学士洪承畴,为内阁首辅,总领机务,匡弼朕躬。”
“臣,洪承畴,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承畴大步出列,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依旧保持着沉稳。
他重重叩首,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与感激。
“陛下天恩,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开创天武盛世,以报陛下知遇隆恩于万一!”
“平身。”
朱慈烺虚扶一下,待洪承畴谢恩归班,他话锋并未停歇,继续道:
“另,三边总督、兵部右侍郎孙传庭巡抚地方,整军经武,抚定西北,功在社稷。着,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仍兼管西北军务。”
这道旨意,比刚才任命洪承畴为首辅,更让一些人感到意外。
孙传庭是众所周知的能臣、干吏,更是朱慈烺一手提拔、倚重的军事重臣,在平定流寇、稳定西北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
但他之前常年在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京官”,且性格刚直,与朝中许多文官体系出身的官员并非一路。
皇帝直接将其拔入内阁,无疑是在最高决策层,楔入了一颗至关重要的军方棋子。
孙传庭这时反应极快,立刻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臣,孙传庭,领旨谢恩!陛下信重,臣感激莫名!必当恪尽职守,尽心军事,参赞机要,不负陛下厚望!”
“好。”
朱慈烺点头,语气温和了些。
“白谷辛苦。入阁之后,西北军务仍要多费心,京营整训、新军编练之事,亦需你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共商。”
“臣遵旨!”
至此,天武新朝的核心领导层——内阁,基本调整完毕。
首辅:洪承畴。
大学士:张志发、蒋德璟、范景文、孙传庭。
五位阁臣,站在了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面向丹陛,也面向满朝文武。
朱慈烺的布局考量,清晰可见:
洪承畴接任首辅,是平稳过渡与开拓进取的结合点。他资历足够,功勋卓著,能力全面。
用他,既能安抚崇祯朝留下的部分老臣,又能确保自己的意志在内阁得到有力执行,尤其是涉及对外战略、军事扩张等方面,洪承畴的理解和支持至关重要。
孙传庭入阁,则是加强军事话语权、平衡文武、预备未来的关键一手。
孙传庭是纯粹的实干派、军方背景,对军队了解深入,且对朱慈烺忠心耿耿。
他入阁,能确保军事议题在最高决策层不被文官系统轻视或歪曲,提高军事决策的效率和专业性。
同时,这也是对孙传庭功劳的酬谢,更是对未来可能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所做的组织准备。
有他在内阁,朱慈烺在军事上便有了最直接的代言人和执行者。
张志发、蒋德璟、范景文三位崇祯朝老臣留任,则是保持稳定与连续性的压舱石。
这三人各有特点,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朱慈烺监国后期,早已被磨合、收服,成为“太子旧人”,并非改革阻力。
留用他们,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政务运行的连续性,避免因高层大面积换血而引发的动荡,也能利用他们的经验和人脉,稳定朝堂人心。
这显然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旨在“稳中求进”的权力安排。
核心权力,毫无疑问,仍牢牢掌握在丹陛之上那位年轻的天武帝手中。
朝会至此,已近尾声。
百官山呼万岁,恭送皇帝起驾回宫。
走出皇极殿,阳光明媚,但许多官员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疑虑在消散,心思在活络,一种新的秩序和期待,在“天武”的年号下,悄然滋生。
第629章 崇祯检查工作了!
洪承畴走在最前,身姿依旧挺拔,但步伐似乎更沉稳了些。
首辅之位,人臣之极,亦是责任之巅。
他深知,这既是皇恩浩荡,更是如履薄冰的开始。
新皇雄心勃勃,锐意进取,自己必须紧跟步伐,拿出令人信服的政绩,方能坐稳这个位置,更能……青史留名。
他眼中锐光一闪,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接手后的诸般事宜。
孙传庭则与几位相熟的武将边走边低声交谈,眉宇间带着振奋。
入阁参预机务,是文臣梦想,对他这武将出身者更是殊荣。
这意味着他不仅能继续执掌西北兵马,更能在庙堂之上,为大明强军之路建言献策,扫除障碍。
皇恩深重,他惟有以更卓越的军功和更尽责的辅佐来回报。
而丹陛之上的朱慈烺,在退回后宫的路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首次大朝,酬功、立信、定班子,三件大事顺利完成,且效果超出预期。
朝局平稳过渡,核心班子忠诚可靠,战略方向明确。
现在,是时候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勾勒和实现他心中那个前所未有的“天武盛世”蓝图了。
午后,阳光透过慈庆宫花园繁茂的枝叶,在青石小径和如茵的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春风和煦,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池水的微腥,拂过亭台楼阁,也拂过池边那个一身玄色道袍、正斜倚在汉白玉栏杆上,漫不经心向池中抛洒鱼食的身影。
圣寿太上皇帝崇祯,卸下了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十二章衮服,也卸下了十七年来几乎从未真正卸下的沉重枷锁。
此刻的他,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几缕银丝在阳光下分外显眼。面容比在位时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份因常年忧思而积郁的沉郁之色,已然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闲散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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