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73章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瓷盅里最后几粒鱼食,随意地撒入池中,看着水中那些肥硕的锦鲤争相涌来,水花翻腾,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静谧的花园中格外清晰。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点鱼食撒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这才缓缓转过身。

  天武帝朱慈烺已换下了沉重的朝会冠服,只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地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

  他身后,只远远跟着马宝等两三名贴身内侍,见他摆手,便都停在了园门之外,垂手肃立。

  “父皇。”

  朱慈烺走到近前,脸上带着笑,依礼躬身。

  崇祯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已超过自己、英气勃勃、眉宇间已隐有君临天下威仪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化为更深的欣慰。

  他摆了摆手,笑道:

  “下朝了?怎么样,这第一次正经八百的大朝会,坐那龙椅上,感觉如何?”

  语气轻松随意,如同寻常人家父亲询问儿子第一天上学的感受。

  朱慈烺在父亲面前,神情也松弛了许多,少了在朝堂上那份刻意保持的沉静威仪,闻言笑道:

  “回父皇,坐是坐稳了,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走到父亲身边,也靠着栏杆,望着池中渐渐散去的鱼群。

  “丹陛之下,黑压压一片,皆是朱紫大员,无数双眼睛看着,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朝纲,生怕哪里出了纰漏,让人看了笑话,或是误了大事。儿臣这才真切体会到,往日父皇每日临朝,是何等不易。”

  这话说得坦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真切,也带着对父亲的体谅。

  崇祯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示意朱慈烺坐下。

  “刚开始都这样,久了便习惯了。”

  崇祯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关切。

  “今日朝会上几件事,朕虽未去,却也听王伴伴大概说了说。你处置得……倒有些意思。来,跟为父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朱慈烺心知,这是父亲在“检查作业”了。

  这位当了十七年皇帝、以勤政和猜忌闻名的太上皇,即便退居深宫,又岂能真的对朝政、尤其是新皇首次大朝的举措完全放心?这既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关心,也是一位“前朝皇帝”对“新朝皇帝”执政思路的审视与评估。

  朱慈烺坐直了身体,神色也认真了些,开始一一“汇报”:

  “先说薛先生致仕赏赐之事。儿臣以为,薛先生于崇祯朝后期稳住局面,于儿臣监国时鼎力支持,其功不可没。

  更为关键者,薛先生乃前朝老臣中地位最尊者。儿臣予其太师虚衔、全俸致仕、敕书奖谕三重厚赏,首要自是酬其功劳苦劳。

  其次,亦是做给天下臣工看——为大明尽心效力者,无论新旧,朕必不负之。

  可安前朝旧臣之心,亦可激励后来者。再者,薛先生此番荣退,亦可为后来有功年老之臣,立一典范,使其安心退位让贤,于朝局平稳有益。”

  崇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嗯,思虑是周全的。薛国观赏赐是厚了些,但值。他那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深,但大体上知进退。你如此厚待,朝中那些老臣,心里便踏实了一半。这步棋,走得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慈烺,语气多了几分深沉。

  “不过,烺儿你要记住,恩威需并施。今日施以厚恩,他日若有人恃功而骄,或怀异心,这柄悬着的‘威’剑,也得让人知道它的分量。”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慈烺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赏赐可以很厚,但底线和规矩必须更清晰。

  “再说洪承畴。”

  崇祯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此人……才具是顶尖的,允文允武,心思缜密,手段也够。你用他为首辅,看中的便是他这股能办事、能担责的劲儿,尤其于开疆拓土、经略四方之事上,他比寻常文臣更懂,也更能执行你的方略。此乃用其长。”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告诫:

  “然,洪亨九此人,心思太深,能屈能伸,非纯臣,你用他,便要善用,亦要善制。首辅权柄太重,需有平衡。今日你让孙传庭入阁,便有这层意思在吧?”

  朱慈烺心中暗叹,崇祯虽退,这双眼睛却依旧毒辣。

  他坦然道:“父皇明鉴。用洪卿为首辅,主理全局,推进新政拓土,乃因其能。令孙白谷入阁,一则是酬其功,二则,白谷性直,知兵,通晓实务,在阁中可通晓武事,平衡文气,使军政协调更为顺畅。三则……”

  他顿了顿.

  “洪卿长于谋略规划,白谷强于执行落实,二人若能配合,相得益彰。即便偶有分歧,儿臣居中,亦可从容裁断。”

  崇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考虑得细致。孙传庭是良将,更是能臣,性子是刚烈了些,但对你忠心不二。让他入阁,既给了武人地位,也能让洪承畴知道,这朝堂,并非他一人可专。很好。”

  他端起茶壶,亲自为朱慈烺斟了半杯茶,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朱慈烺心中一暖。

  “还有。”

  崇祯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略带调侃。

  “今日那些祥瑞奏报,听着可还顺耳?什么‘紫微明朗’、‘四海升平’的。”

  朱慈烺笑了:

  “听着自然顺耳,但也只是听听罢了。儿臣让各地报祥瑞,不过是新朝伊始,图个喜庆吉利,安一安人心。真正的为政之要,在务实,在安民,在强兵,在兴学。那些天花乱坠的祥瑞,当不得真,更误不得事。

  儿臣已令通政司,此类奏报,除非确有奇异可究者,寻常祥瑞,记录存档即可,不必次次御前宣读,以免助长虚浮之风。”

  “嗯!”

  崇祯这次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正的欣慰笑容。

  “你能如此想,为父就真的放心了。为君者,最忌好大喜功,被这些虚言浮词蒙蔽了耳目。你记住,百姓的口碑,边疆的安宁,库府的充实,才是真正的‘祥瑞’。”

  这番对话,与其说是父亲在教导儿子,不如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前同行”,在向刚刚接手庞大产业的“新东家”,传授那些书本上学不到、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明白的窍门和忌讳。

  崇祯说得认真,朱慈烺听得也认真。

  花园里气氛融洽,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偶尔的鱼跃水响。

  片刻后,崇祯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掩映在花木中的慈庆宫殿宇飞檐。

  “如今,朕是太上皇,你是皇帝了。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千斤重担,如今都压在你的肩头。朕能做的,也就是在这慈庆宫里,养养花,喂喂鱼,偶尔等你过来,提个醒,说说旧事,发发牢骚罢了。真正的风雨,得你去扛了。”

  朱慈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起身,对着崇祯,郑重地躬身一礼: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

  过了好一会儿,朱慈烺这才起身离开。

  花园重归宁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崇祯独自站在池边,望着那一池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碧水,许久未动。

  他的身影在暮光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股彻底放松后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这天下,终究是交给后来者了!

  五月底的北京,已有了夏日的燥意。

  蝉鸣在紫禁城高墙外的古树上声嘶力竭地鼓噪,阳光透过乾清宫西暖阁新换的细竹帘筛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殿内角落,两座硕大的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与冰鉴中湃着的时新瓜果的清香混在一起,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闷热。

  然而,这精心营造的清凉,似乎并未能完全抚平暖阁内某些人心头的焦灼。

  户部尚书倪元璐手持一本厚如砖块的蓝皮账册,肃立在御案前数步之外。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峰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显然并非全因天气炎热。

  而朱慈烺此刻正在批阅一份奏折。

  片刻后,朱慈烺放下笔,抬头道:

  “可是藩王资产清点之事,有了结果?”

  “回陛下,正是。”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趋前两步,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经户部清吏司、度支部、以及都察院、宗人府派员会同,历时四月,走遍十三省,详加核查丈量,各藩王府‘自愿’贡献之田产、店铺、工坊、矿冶、庄园、山林、湖泽等一切固定资产,其价值……已然核算完毕。详细账目在此,恭请陛下御览。”

  马宝上前接过账册,转身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朱慈烺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账册的蓝色封面,目光看向倪元璐:

  “总数多少?倪卿直言便是。”

  倪元璐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数字有千钧之重,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他略微提高了声音,但每个字都透着苦涩:

  “陛下,经反复核验,各藩王所‘贡献’资产,依市价……不,依朝廷核算之公允价折算,共计合白银……一亿三千四百六十七万五千八百余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

  “此数,仅为其田宅、店铺、工矿等难以搬移之固定资产折价。各王府府库内所藏之金银锭、珠宝、古玩、字画、绸缎等浮财,尚未计入其中。若加上那些……恐还需再添三四千万两。”

  说完这个数字,倪元璐垂手而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一亿三千万两!这是个什么概念?

  自前些年朝廷整顿财政,清理积欠,去岁全国田赋、盐课、茶税、关税、矿税等各项正税杂税全数收齐,也不过五六千余万两。

  这还不算各地留存和必要的开支。

  如今藩王们“贡献”出来的,竟是大明全国两年的岁入总和!

  当然说是贡献,朝廷这边肯定也是要出钱买的,不然藩王们肯定又会闹腾。

  再者说了,朝廷估算价值的时候已经把价格压的很低了,最多只有一半的价格,藩王们为了出海当皇帝也都忍了,这要是再搞什么幺蛾子的话,朝廷都不好意思了。

  暖阁内一片死寂。

  连马宝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冰鉴的冷气似乎也凝固了。

第630章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他们银子了?

  倪元璐璐偷偷抬眼,想窥探皇帝的脸色,却见朱慈烺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账册封面,脸上竟无半分惊容,甚至连眉头都未挑一下。

  这份镇定,让倪元璐心中更是忐忑。

  终于,朱慈烺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

  “一亿三千余万两……嗯,比朕预想的,还要多一些。看来诸位王叔、王兄们,这些年在封地上,确是‘经营有方’。”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倪元璐却顾不上品味皇帝的语气,他急声道:

  “陛下!此数虽巨,然于朝廷而言,实是烫手山芋,祸非福也!”

  他情绪有些激动,也顾不得许多了。

  “去岁国库岁入结余,刨去必须预留之款项,实际可动支者,不过一千多余万两。今年开春,直隶、河南修河堤,山陕赈旱灾,南方备防汛,各地官俸、边镇粮饷、京营赏赐……处处都要钱,户部已是左支右绌,这一亿三千万两……莫说如数支给藩王现银,便是指挥库银如数拨付,亦是绝无可能!若强行支付,则国库立时枯竭,天下赋税为之空悬,必致金融崩坏,市面萧条,天下震动!”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道:

  “陛下曾有明诏,许诸藩以‘贡献’家业,换取海外封地,朝廷给与相应支持。此乃昭告天下之事。然……然若朝廷无法兑付此‘支持’,则陛下金口玉言何存?朝廷威信何在?诸藩必生怨望,天下人又将如何看朝廷?看陛下?

  臣……臣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于此两难之境,实在……实在是无计可施,五内俱焚!伏乞陛下……圣心独断,指明一条生路!”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藩王闹事,朝廷信誉扫地,财政崩溃的可怕景象。

  朱慈烺静静地听完倪元璐这番近乎绝望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倪元璐所说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不值一提。

  “倪卿。”

  朱慈烺终于不再敲击账册,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倪元璐:

  “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担心朝廷拿不出这一亿三千万两现银,无法兑现对藩王的承诺,以致失信于天下,是也不是?”

  “是……臣正是此意。”

  倪元璐点头,心中却因皇帝过于平静的态度而升起一丝莫名的怪异感。

  “那朕问你。”

  朱慈烺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炯炯:

  “朕何时说过,要给他们一亿三千万两……现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