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第775章

  他急得几乎要跺脚,脸色已从涨红转为苍白,眼中满是痛心与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皇帝的“宽容”,那些骄兵悍将越发肆无忌惮,最终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

  朱慈烺看着李邦华焦急万状、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样子,脸上那丝“理解”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李卿,稍安勿躁。”

  朱慈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度。

  “朕说理解他们,体谅他们,可没说……要纵容他们留在国内,继续这样无法无天,祸害地方,威胁朝廷啊。”

  “呃?”

  李邦华正沉浸在巨大的失望与焦虑中,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转折弄得一愣,满腔的悲愤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朱慈烺。

  “陛……陛下之意是?”

  朱慈烺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李邦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李邦华耳中:

  “李卿,你方才说,这些骄兵悍将,精力过剩,悍勇难制,留在国内,确是祸患。此言,深得朕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李邦华:

  “但李卿可曾想过,这些所谓的‘祸患’,这些过剩的精力,这股悍勇难制、甚至不守规矩的劲头,如果……换个地方,会怎样?”

  “换……换个地方?”

  李邦华下意识地重复,脑中一片混乱。

  “对,换个地方。”

  朱慈烺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些被标注的海外区域——南美、北美、南洋、非洲……

  “把他们放到这里,放到这些需要刀剑和鲜血去开拓、去征服的化外之地,蛮荒之域!李卿,你以为如何?”

  李邦华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看着皇帝,又看看地图,一时无法理解这跳跃性的思维。

  朱慈烺不再卖关子,他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邦华,那目光中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卿,朕不妨与你交个底。”

  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种揭秘般的低沉与力度。

  “自辽东、朝鲜大胜之后,朕便料到,军中必有此骄纵之患。此乃人性,亦是常理。然,朕之所以一直未下重手整饬,非是姑息,更非畏惧,而是因为……朕留着他们,正有大用!”

  “大用?”

  李邦华喃喃道,心中的震惊一浪高过一浪。

  “正是!”

  朱慈烺斩钉截铁。

  “朕前不久与倪元璐商议藩王海外就藩之事,已定下‘折算’之策。藩王们需要军队、武器、船只去开拓封地。而朕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殿外,仿佛指向整个大明军队。

  “正有一批现成的、见过血、敢拼命、甚至有些无法无天的骄兵悍将,亟待‘处置’!”

  他开始详细阐述,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李邦华的心里:

  “第一,解决骄兵悍将之患。让他们跟着楚王、周王、蜀王……跟着各位藩王,去海外抢地盘!他们的凶狠,他们的冒险精神,他们那股不守中原规矩的野性,在中原是祸害,是毒瘤。

  但到了海外,面对那些土人部落、西夷据点、蛮荒野兽,这些特质,就是最锋利、最有效的开拓利器!让他们去拼命,去厮杀,把多余的精力、悍勇,乃至暴戾,统统发泄在为我大明扩展版图的事业上!这叫疏不如导,堵不如泄!”

  “第二。”

  朱慈烺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光芒。

  “还能解决倪元璐向朕诉苦的军费压力。藩王‘雇佣’这些军队,可是要付钱的!而且,是高价!”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李邦华听:

  “一个正值壮年、训练有素、见过战阵的将士,朝廷‘租’给藩王,一年收他一百两银子的‘佣金’,不过分吧?此乃朝廷担保其服役、维持其基本状态之费用。将士远赴海外,生死难卜,给其留在大明的家眷一百两‘安家费’,以慰其心,不贵吧?

  此外,这些将士在海外期间的军饷、粮草、被服、医药,一应开销,皆由雇佣他们的藩王负责!朝廷,分文不花!”

  他看着李邦华渐渐瞪大的眼睛,冷笑道:

  “如此一来,朝廷不仅省下了养这些兵的钱,还能反过来向他们收钱!倪元璐愁军费超支?好,朕这就给他开辟一条新的财路!用藩王和骄兵悍将的钱,来养朝廷的兵,甚至充盈国库!李卿,你以为此计如何?”

  李邦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奇异的图景:

  那些让他头疼不已的兵痞,变成了一个个行走的、会打仗的“银元宝”,被朝廷“租”出去,还能带回来源源不断的收益……

  “第三。”

  朱慈烺的声音将李邦华从震撼中拉回。

  “这还能最大限度的回收藩王手里的真金白银,让这笔庞大的财富留在国内!”

  “至于这些人到了海外,是成为开疆拓土的功臣,封侯拜将;还是葬身鱼腹,埋骨异乡;或是与藩王勾结,尾大不掉……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朝廷提供了机会,给予了武装,收取了报酬,已然是仁至义尽。他们的命运,交由海外的风浪和刀剑来决定吧。”

  “哪怕等他们将来回归大明,那也早已垂老,再也折腾不起来了!”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邦华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惊雷劈中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最初的愤怒、焦虑、失望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缓缓升起的、难以言喻的叹服与……恐惧。

  他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皇帝。

  皇帝的面容依旧年轻,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俊,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也能看透万里之外的波涛诡谲。

  他轻描淡写间,将三个足以令朝廷动荡的棘手难题——藩王资产、骄兵悍将、军费压力如同玩弄棋子般,信手拈来,穿插编织,最终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互为解药、对朝廷有百利而几乎无一害的完美方案!

  这已不仅仅是帝王心术,这是洞察人性、操弄时势、借力打力的巅峰谋略!

  将国内的“负资产”和“麻烦”,巧妙地转化为开拓海外的“利器”和“财源”!

  自己方才还在为军纪废弛而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刻请出尚方宝剑,而皇帝,却早已看到了三步之外,准备将这些“祸患”引向他方,并从中榨取出最大的价值!

  冷汗,不知何时已浸湿了李邦华的后背。

  他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既是因为这计策的大胆与精妙超出了他的想象,更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天子的心思之深、手段之厉、布局之远,远超常人,甚至……远超他的父亲崇祯皇帝。

  许久,许久。

  李邦华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旁边侍立的马宝都眼皮一跳的动作。

  他撩起了身上绯色官袍的前摆,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对着御案后的朱慈烺,双膝跪倒,以头触地。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震动与前所未有的恭敬。

  “圣虑深远,智谋天成,洞悉幽微,操纵如神!”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臣……老臣方才愚钝,妄自揣测圣意,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实在……羞愧无地!陛下此策,高瞻远瞩,一举数得,化害为利,变废为宝!非但解朝廷三大难题,更为我大明开辟万世不易之海外基业,奠定不拔之根基!此乃社稷之福,三军之幸,天下苍生之望!”

  他抬起头,老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澄澈的叹服与坚定:

  “老臣,五体投地,心悦诚服!愿附陛下骥尾,竭尽驽钝,必使此策,畅行无阻,功成圆满!”

  朱慈烺看着跪伏在地、态度彻底转变的李邦华,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李卿请起。”

  朱慈烺亲自离座,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

  “此事还需李卿与兵部同仁,细细筹划,拟定章程。哪些军镇、哪些部队适合‘外派’,如何遴选,如何定价,如何与藩王对接,如何确保朝廷对这支‘外派’力量的最終控制……千头万绪,皆需李卿劳心。”

  “臣,万死不辞!”

  李邦华就着皇帝的虚扶之势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燃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对参与一项伟大事业的激动与决心。

  看着李邦华焕然一新的精神状态离开暖阁,朱慈烺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带来一丝清醒的苦涩,随即化为淡淡的回甘。

  窗外的蝉声,似乎也不再那么聒噪了。

第632章 内阁会议!

  约莫十天后,一众臣子聚集到了文华殿东暖阁。

  他们要参与的,是一场将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甚至更久海外格局的、极其重要的闭门御前会议。

  与其说是朝会,不如说更像一个最高级别的“项目筹画会”。

  暖阁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此刻几乎被各种文件铺满。

  一侧摊开着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朱笔、墨笔、乃至各色彩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藩王的姓名、意向封地、初步划定的范围;旁边是几大本厚厚的蓝皮账册,记录着各王府“贡献”资产的详细清单和估值。

  另一边,则是兵部提供的《武备要览》、《水师战船图册》,工部出具的《军械造价及工时估算》,户部核算的《各项物料、人力成本折银表》……林林总总,数据浩繁。

  朱慈烺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长案一头的紫檀木圈椅中。

  他没有看那些具体文件,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分坐两侧的几位核心大臣:

  新任内阁首辅洪承畴、其余几位内阁大学生、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尚书李邦华,另外几名户部、兵部、工部的侍郎、郎中等司官,则垂手肃立在更外围,随时准备被询问或提供具体数据。

  气氛严肃,但并非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种即将开创新局面的、隐秘的亢奋。

  “都到齐了。”

  朱慈烺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持意味。

  “前几日,朕分别与倪卿、李卿议过藩王海外就藩及相应军务、财政之事。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定下具体的章程。洪先生你是首辅,总领全局,先说说你的看法。”

  洪承畴神色沉稳,目光锐利,闻言微微欠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有力:

  “陛下圣虑深远,所定‘折算’、‘外派’之策,臣与诸位同僚闻之,无不叹服。此乃高屋建瓴,一举数得之宏图。非但可彻底解决宗室尾大不掉之积弊,更能消化骄兵,舒缓财用,更可为我大明开疆于万里波涛之外,实乃釜底抽薪,移祸得福之无上妙策!”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

  “然,此策欲行,需有周密之章程,明确之价目,稳妥之保障。否则,易生纠纷,反失其利。今日会议,首要之务,便是拟定一份详尽、公平、且对朝廷最为有利之‘价目章程’,使藩王明明白白‘购买’其所需,朝廷清清楚楚收取其应得。

  同时,亦需定下长远羁縻、控制之道,使其海外封地,永为大明藩篱,而非化外之国。”

  这番话,既是表态支持,更是为接下来的具体讨论定了基调——要在“公平”的表象下,实现“对朝廷最为有利”的实质。

  “洪先生所言甚是。”

  朱慈烺点头,目光转向倪元璐和李邦华。

  “倪卿,李卿,你二人是具体操办之人,有何具体设想,可畅所欲言。”

  户部尚书倪元璐与兵部尚书李邦华对视一眼。经过之前与皇帝的单独沟通,他们已有了腹稿,此刻由倪元璐率先开口。

  “陛下,洪阁老。”

  倪元璐翻开面前一份写满数字的草稿。

  “臣与户部、兵部、工部同僚商议数日,以为此‘价目’,需涵盖人、军、器、船、后续等诸方面,既要考虑朝廷实际成本与合理利润,亦需兼顾藩王承受能力与心理预期,更要……暗藏玄机,留有后手。”

  最后一句,他说得略低,但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好,倪卿详细说来。”

  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关注。

  倪元璐便开始逐条阐述初步拟定的“价目”框架。

  首要者,是人!

  藩王海外拓殖,需有民众。其可自行招募流民、灾民,然每招募一名大明百姓,需向朝廷缴纳‘脱籍安置费’五十两。此费,用以补偿原籍地方可能的丁银损失,及办理相关脱籍、路引手续之成本。

  其次是最重要的军队!

  军队乃藩王海外立足之根本,亦是朝廷处置骄兵、获取收益之关键。

  招募费为一百两一人。

  朝廷将此兵“租借”给藩王,需承担其可能逃亡、叛变、战死之风险。此费即为此风险之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