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28章

  这时,西洋画师杰克也示意他的作品基本完成。

  众人移步西洋画棚。

  当然,董其昌等人也跟着天子一起前去查看。

  画布之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背景是虚化的万寿宫廊柱与太液池水波,光线从画面左上方斜射下来,在三人身上形成清晰的光影明暗。

  朱翊钧的面容被刻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条皱纹的走向、鬓边每一丝白发的光泽、眼中那深邃复杂的神采,甚至常服上丝线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辨,色彩厚重饱满,质感强烈,仿佛真人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

  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岁月的沧桑、以及此刻的平和,被极为写实的笔触凝固下来。

  太子朱常澍富态的面容、沉稳的眼神、衣袍的质感,太孙朱由栋俊朗的五官、明亮的眼眸、少年光滑的皮肤……无不逼真至极。

  三人并坐的透视关系准确,空间感十足,阳光在宝蓝色、杏黄色、玄色衣料上产生的不同反光效果,也被细腻地表现出来。

  “此画……可谓毫发毕现,如镜中影像。”

  “这衣服的褶子,都画出来了”

  朱翊钧站在画布前,凝视良久。

  油画逼真的视觉效果带来强烈的冲击,那上面记录的,是自己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容颜,衰老,但依然锐利,平和,却依旧威严。

  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儿子脸上那已经出现的、属于中年人的沉稳与些许疲态,更看到了孙子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明亮的光芒。

  两幅画,一中一西,一写意一写实,一重神韵一气韵,一重形似一光影。

  它们从两个完全不同角度,共同记录下了万历四十五年,大明帝国权力核心三代人……

  赏画完毕,日已西斜。

  画师们恭敬退下,准备进行最后的细节完善与保护处理。

  内侍们开始收拾画棚。

  祖孙三人并未立即离去,朱翊钧信步走到太液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旁,凭栏远眺。

  池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远处琼华岛的白塔成了黑色的剪影。

  朱常澍与朱由栋侍立在侧。

  良久,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看着这两幅画,朕忽然想起朕小的时候。也是在西苑,坐在皇爷爷的身边,徐渭徐师傅画了乾清宫中挂着的那幅三龙图。”

  “那时朕的皇祖父,朕的父亲都在……还有朕的几个师傅,张居正,徐渭,海瑞……都在……”

  “时间过的真快啊。”

第1314章 三龙图 4

  池水悠悠,暮色四合。

  朱翊钧凭栏而立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那句“时间过得真快啊”,裹挟着几十载光阴的重量,轻轻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也落在身旁儿孙的心头。

  朱常澍上前半步,温声劝慰:“父皇春秋正盛,励精图治,方有如今四海升平之局。儿臣等虽驽钝,亦愿紧随父皇骥尾,分忧解难。来日方长,父皇何须作此感慨。”

  他的话语诚挚,试图用“来日方长”冲淡父亲话中那丝时光无情的凉意。

  一旁的太孙,也连忙道:“皇爷爷,孙儿听师傅们讲,您重用贤臣,开海禁、平边患、兴文教,做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如今海内晏然,大明朝还指望着您,在上一个台阶类……”

  朱翊钧听着儿孙的宽慰,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已显沉稳的面庞,又落在孙子青春洋溢的脸上,最后望向西天那最后一抹即将沉入宫墙后的绛紫晚霞,缓缓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曹操《龟虽寿》中的名句,从他口中吟出,少了几分原诗慷慨激昂的霸烈,却多了几分沧桑过后的沉静与不甘。

  他并非在叹老,而是在确认,那匹老马虽已伏于槽枥,心底却依旧惦念着千里之外的疆场,那位步入暮年的“烈士”,胸中腾跃的“壮心”,也未曾真正平息。

  “回宫吧。”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转身向御辇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稳健。

  朱常澍与朱由栋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他们明白大明朝的天子不需要空洞的安慰,他只是在某个瞬间,与流逝的时光打了个照面,然后,用一句古诗,重新锚定了自己的位置与心志……

  自西苑归来后,朱翊钧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画好的两幅三龙图,西洋画挂在了东宫,而中式的就挂在乾清宫中,与徐渭所画的三龙图挂在了一起。

  朱翊钧每日起床的时候,都会查看。

  每日寅时起身,梳洗后于乾清宫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在有些空闲时间就文华殿讲筵听听经史……他去文华殿,可不是光听老翰林跟他们喷的,他是要谈论,对喷的。

  不过,海瑞,张居正这一拨人离开他后,已经很少有人在论语上说过他了。

  皇帝陛下案头,除了常规的六部、都察院、各地督抚的题本奏折外,悄然多出了一摞内容高度集中的文书,皆是关于山西、陕西两省“济老院”推行进展的。

  而且,这些信息并非单一来源。

  朱翊钧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同时观看着三面棋盘。

  第一面棋,是官方的明线。

  来自山西巡抚杨涟、陕西巡抚李楠的定期奏报,以及户部济老院司的汇总文书。

  这些奏报格式严谨,数据详实,充满了“仰赖陛下天恩、太子殿下督导”

  “臣等夙夜匪懈”

  “访老队已深入州县村镇”

  “首批房舍修缮完毕”

  “钱粮拨付井然有序”等标准公文用语。

  进度看起来一片大好,困难轻描淡写,成绩浓墨重彩。

  朱翊钧看得仔细,朱笔会在某些具体数字或措施旁留下简短的批注:“甚慰”

  “知道了”

  第二面棋,是专项的暗线。

  来自新设的“督办御史”密奏。

  这些御史手持天子特敕,直奏内廷,不受地方督抚节制。

  他们的奏报更为直接,少了许多官样文章,多了实地见闻。

  某县“访老队”确实认真,但某地吏员有敷衍迹象,某处房舍修缮仓促,恐不御寒;首批钱粮发放,基层胥吏有故意拖延、意图索取“辛苦钱”的苗头……

  问题与成绩并存,阴暗角落里的蠢动,在这条线上初现端倪。

  朱翊钧看这些时,神色更为专注,有时会微微蹙眉,有时则冷笑一声。

  第三面棋,则是绝对的暗线。

  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报。

  这些薄薄的、没有任何署名的纸笺,由冯安亲自收取,直接呈于御案。

  上面的信息往往更加碎片化,但也在佐证着,前面两条信息的真伪。

  三线情报,相互印证,相互补充。

  官方奏报关上了“面”,御史密奏勾勒了“线”,锦衣卫密报则钉住了某些具体的“点”。

  朱翊钧便在这三重视角下,冷静地观察着这项他全力推动的仁政,如何在帝国的肌体上落地、生根,又如何不可避免地遭遇寄生其上的虫豸……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西,陕西两省的济老院,也慢慢的走向正轨。

  当然 ,在这中间,两地也确实处理了一批跟不上朝廷节奏的地方官员……朱翊钧一直都在关注。

  这日午后,秋阳明媚。

  朱翊钧批阅完一批关于漕运的奏章,略显疲态地靠在椅背上。

  冯安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朱翊钧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廊下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上,金黄灿烂,生机勃勃。

  他忽然开口,语气似随意,又似蕴藏着某种深切的向往:“冯安,你说,山西那边,此时该是何种光景?”

  “杨涟报上说,太原府的济老院已收了第一批一百一十七位孤老,还办了简单的入住院仪,分了新棉袄……那些老人,穿上新衣时,会是什么模样?”

  冯安躬着身,揣摩着圣意,小心答道:“回皇爷,那定然是感激涕零,叩谢天恩。皇爷的仁德,如阳光雨露,泽被苍生,他们……”

  “朕不是要听这些。”

  “朕是想……亲眼去看看。”

  冯安心中猛地一跳,抬头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见陛下神色不似玩笑,更是心惊。

  他连忙道:“皇爷,您万金之躯,岂可轻动?山西路远,舟车劳顿,且边地寒苦,这……”

  “且不说沿途安保千难万难,朝廷制度,天子离京乃惊天动地之事,需百官劝进、礼部筹备、沿途州县迎送……岂能说去就去,太子殿下、内阁诸位老先生,断不会同意的……还有,再过两日,可不就是太孙大婚的日子吗。”

  冯安什么都说了,什么理由都找了。

  但就是没有说 ,陛下您老了,不能跑那么远。

  万一在路上发个烧,生个小病,那,那大明朝的天,岂不是要塌了。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冯安所言是实情?

  天子一动,牵动天下,想要如寻常富家翁般悄然出行,近乎痴人说梦。

  更何况,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还经得起长途跋涉和边地风寒,他自己亦无十分把握。

  他还记得自己万历十年南巡之时,第一次的微服私访,那可是印象深刻,吃了不少苦头呢……

第1315章 天子有点慌……

  太孙也在万历四十五年大婚,到了年底,朱翊钧收到了来自南洋自己大孙子的书信。

  朱由校,有了自己的长子,现只取了乳名,想让他的皇爷爷给自己儿子取个名字。

  这让朱翊钧很是高兴。

  想了许久。

  朱翊钧给自己的曾孙,取名朱慈煜。

  “煜”指照耀、明亮,自带光华之气,寓意子嗣如日光般璀璨,能护佑社稷昌明……

  朱常洛此时也已经四十岁了。

  他也开始慢慢的放下手中的权力,给康王世子朱由校,而他自己呢,跑到三清观,静修已经两年了。

  这算是跟世宗皇帝一样,操持起来了老本行。

  对于这件事情,朱翊钧并未在意。

  在他看来,老大这也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能让自己的长孙,早早的得到锻炼,也是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年又一年。

  转眼间,到了万历四十八年。

  这一年,不管是对另外一个时空的神宗皇帝,还是对此时大明朝英明神武的天子,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因为在另外一个时空,在这一年的七月份,神宗皇帝驾崩了。

  朱翊钧也是非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到了今年七月份,也会一命呜呼。

  万历四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紫禁城内的冰雪虽已消融,但料峭春寒仿佛浸入了乾清宫的砖缝,也盘踞在皇帝朱翊钧的心头。

  自打迈入这一年,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隐忧与宿命感的情绪,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照常寅时起身,梳洗,批阅奏疏,召对大臣。

  对于国事,他并没有丝毫松懈。

  在臣工眼中,陛下依旧是那位威严天成、思虑深远的万历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