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身侍奉的冯安、以及常伴左右的太子朱常澍,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陛下问及日子的频率越来越多,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日。
尤其是在每个月的朔望之日。
往日里,陛下更多是沉思国事,如今,却时常会对着窗外萌发新绿的枝桠,或是一阵掠过的春风,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叹。
“父皇近来,似乎格外关注节令。”一次从乾清宫出来后,朱常澍私下对太子妃沈婉低语,眉头微蹙:“前日我禀报山东春耕之事,父皇仔细听了,末了却问了一句‘今儿是初几了?’……这不像他往常。”
这个时候的太子,也算真的放飞自我了。
封了两个侧妃不说,还找了七八个侍寝,太子妃也不敢管他,女人多了,他的子嗣也就多了,从万历四十五年到万历四十八年的三年光景中,他又添了三个儿子。
到了四月,这种微妙的异常愈发明显。
山西、陕西的济老院推行顺利,北直隶、山东的也陆续铺开,捷报频传。
朝野称颂陛下仁德之声不绝于耳。
可朱翊钧脸上的笑容却未见增多,反而时常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的脾气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时而对臣工格外温和,时而又会因一些微末小事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烦躁。
五月,榴花似火。
按例,皇室要筹备端午庆典。朱翊钧却以“节俭惜福”为由,下旨将庆典规模减半。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突然在意起来,太医院院使被召见的次数明显增加,问询的内容从寻常的脉象、饮食,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感官变化。
御膳房呈上的膳食,他也开始格外留意搭配与禁忌,有些往日爱吃的油腻之物,竟也主动减了分量。
太子、皇后乃至内阁重臣,都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无从问起。
他们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陛下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或是偶感不适。
唯有朱翊钧自己知道,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是什么。
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是冥冥中一个相同的年份、相同的身份所带来的、近乎谶语般的暗示。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
另一个“朱翊钧”龙驭上宾的月份。尽管他早已改变了太多历史轨迹,尽管他自觉身体并无致命恶疾,但那份对宿命的警惕与隐隐的恐惧,却如春草般在心底疯长。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六十岁的老人,在这个时代,这已是不折不扣的高龄。
每一个清晨醒来,感受着身体不可避免的衰老迹象,都让他对那个步步逼近的“七月”,多一分忌惮。
他变得比以往更勤于处理政务,仿佛想在与时间赛跑,将未尽之事多做一分,他也变得比以往更愿意与儿孙相处,太孙朱由栋大婚后已迁出东宫开府,他也时常召见,询问些家常。
坐实了“陛下年老,心境有所变化”的猜测。
六月在闷热与蝉鸣中过去。
进入七月,整个紫禁城的气氛,因皇帝陛下显而易见的心绪不宁而显得格外凝重。
朱翊钧几乎是在数着日子过。
初七、十五、廿三……每过一天,他心中的弦就绷紧一分,夜里睡眠也愈发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几乎是轮流值守在乾清宫外,小心翼翼地请着平安脉,斟酌着每一句回话。
冯安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御前一切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生怕有半点差池触了陛下的心绪。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翊钧预想中的“大限”并未以任何形式降临。
朱翊钧除了因睡眠不佳略有些精神倦怠,并无其他异常。
起初的几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警觉在等待,到了月中,那份警觉渐渐化为疑惑……
待到七月将尽,紫禁城的夜空依旧星河璀璨,太液池的荷花依旧开得喧闹,而他,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能够稳健地行走,清晰地思考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释然、乃至一丝对命运嘲弄的荒诞感,悄然涌上心头……
七月的最后一天,晚膳后,朱翊钧屏退左右,独自站在乾清宫后的丹墀上,仰头望着夏夜的星空。
银河横亘,繁星如沸。
“看来……朕的死期,是过了啊……”
第1316章 陵寝静养
进入八月,乾清宫的气氛为之一变。
首先察觉到变化的依然是冯安。
八月初一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伺候陛下起身,却见朱翊钧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更让冯安惊讶的是,陛下主动提出:“今日天气甚好,传旨,让太子、太子妃、太孙、太孙妃,都到坤宁宫来,朕要同他们一起用个家宴。”
“是,皇爷,奴婢等会就差人去办。”
朱翊钧点了点头,而后更衣完成后的朱翊钧,离开了暖阁,走到两幅三龙图下,瞅着那个年幼的自己,嘴角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而后便投入到了一天的繁忙“工作”中。
今日,朱翊钧召见了好几拨大臣。
甚至当着首辅的面,还专门提及了过些时日,朕想去山西一趟。
这可把孙承宗吓了一跳。
六十岁的年龄,往山西跑。
陛下跑的动,他这个首辅,可真是跑不动了。
可是天子的兴致非常高,孙承宗劝阻的话都还没有开完,就被兴致盎然的天子打断了。
“半年……”
“就只用半年的时间。”
“朕也不让那么多人追随,就带着些锦衣卫,御政房的几个学士,前往就可。”
孙承宗猛然间想起万历三十八年的那次重大事件。
难不成,那个时候,陛下就是自己跑出去了,装病当借口。
“陛下,这……这不合适啊,天子出行当有天子出行的礼制,这……”
“朕告诉你这件事情,可不是要听你劝的,就是想着让你帮着太子瞒一瞒,实在瞒不住了,你就说朕去了先帝的陵寝静养,不愿兴师动众 ,打扰了百姓。”
孙承宗听完,老头人都懵了。
合着,天子都已经计划好了。
实际上,朱翊钧在万历四十五年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不过,那个时候,万历四十八年这道坎没过,他心里面多少没底,现在过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还不趁着自己精力尚可,去大明朝的西北转转,那以后可真是没机会了。
所以朱翊钧的态度是坚决的。
作为一个统治帝国马上五十年的英明天子,提出这个小小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孙承宗当然是劝不动的,还要保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坤宁宫正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与往常皇家宴饮的庄重肃穆不同,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馨随意。
御膳房精心准备了菜肴,虽不如大宴奢华,却都是帝后、太子等人平日喜爱的家常口味。
朱翊钧坐在主位,身旁是林皇后。
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气质端静,因近年来身体不大好,深居简出,此刻见陛下精神矍铄,心情愉悦,脸上也带着温婉的笑意。
下首左侧是太子朱常澍与太子妃沈婉。
右侧则是太孙朱由栋与其妻太孙妃周氏。
太孙妃周氏,乃京师名门之女,其父为礼部右侍郎周道登,家学渊源,性情温婉淑静。
她与朱由栋大婚已近两年,去年秋天刚为皇家诞下一位曾孙,如今再度有孕,已有四月身孕,身形已略显丰腴,在宫女搀扶下行动颇为小心。
她容貌秀丽,举止端庄,此刻安静地坐在太孙身侧,脸上带着柔顺的微笑。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座下儿孙,尤其在太孙妃微隆的腹部停顿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更深,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今日无甚大事,就是一家人聚聚,吃个便饭。都不必拘礼,随意些。”
这开场白便定了调子。
太子,太孙两人连忙应和,心中却更加诧异:父皇,皇爷爷今日心情之好,简直溢于言表,与前一两个月那沉郁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宴席开始,朱翊钧的话果然比平时多了许多。
他不再像往日考校政事般严肃,而是问起了许多生活琐事。
“栋儿,”他转向太孙,语气慈和,“你府上那个小花园,朕记得你大婚前着意修整过,如今夏日里景致如何?荷花可开了?”
朱由栋忙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皇爷爷,园中荷花开了不少,孙儿还命人养了几尾锦鲤在池中,倒也添些生气。只是孙儿忙于詹事府事务,不常得闲赏玩。”
“年轻人忙些好,但也要顾惜身子。”朱翊钧笑着摆摆手,又看向太孙妃周氏,“太孙妃,你身子重了,一切都要仔细。想吃什么,缺什么,尽管跟你皇祖母、母亲说,或是让栋儿来告诉朕。不必顾虑。”
周氏受宠若惊,连忙在宫女搀扶下欲起身谢恩,被朱翊钧止住了:“坐着就好,坐着就好。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他语气温和,透着真切的关怀:“你父亲周道登,学问人品都是好的,教女有方。你如今是我朱家的媳妇,更要好好将养,为朕再添一个健康的重孙。”
林素薇也在旁温言道:“陛下说的是。你且宽心,宫里一切都为你预备着。”
太子妃沈婉亦含笑点头,看向儿媳的眼神充满慈爱。
朱翊钧又问了太子朱常澍一些朝中不甚紧要的闲话,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拉家常。
他甚至回忆起朱由栋小时候的趣事。
殿内气氛愈发融洽。
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笑意。美食的香气与轻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寻常人家天伦之乐的图景,暂时掩去了皇家固有的距离与拘谨。
太子朱常澍一边应对着父皇的闲谈,一边心中思绪万千:父皇究竟为何如此开怀?
是因为济老院推行顺利?
还是因为看到李如松麾下那个年轻的将领,曹文诏极北之地杀敌三千,俘虏两千罗斯人的捷报?
亦或是……自己的儿媳再度有孕,让他看到了江山后继有人的兴旺气象。
似乎都说得通,但又似乎都不足以解释自己父皇,这持续了两个多月的低沉后,骤然焕发的、近乎童真般的欢欣。
这个时期,若说,谁最了解朱翊钧。
太子可以说是第一人了。
但这个时候,他摸不准。
朱由栋则是单纯的高兴,皇爷爷心情好,父亲母亲脸上带笑,妻子备受关怀,他只觉得满室生春,心中满是暖意……
“来,都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是南边刚贡来的蟹,很是鲜美。”朱翊钧亲自皇后夹了一个,又示意侍从给太子、太孙等人布菜。
他谈兴甚浓,从江南风物说到西北人情,话语间少了帝王的训导,多了长者的见闻与感慨……
这一顿家宴,吃了近一个时辰。
结束时,月已中天。
朱翊钧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但见皇后面露倦色,太孙妃也需要休息,便不再多留……
第1317章 天子西巡 1
八月初三,天未明。
紫禁城还沉睡在熹微的晨光中,几辆外观朴素、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在百余名同样身着便装、却个个精悍矫健的锦衣卫扈从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北京城,折而向北,奔昌平方向而去。
马车共有五辆。
最前一辆坐着几位“御政房”的年轻学士,他们是从翰林院和京师大学堂精选出来的才俊,专司随驾记录、整理文书、提供咨询,相当于天子的随行秘书班子。
中间三辆,则坐着兵部、户部、工部遴选的几位精明干练的中层属官,他们将负责沿途联络、勘察实务。
最后也是最大最稳的一辆四轮马车,垂着厚厚的青呢车帘,内里陈设简单却周全,铺着厚垫,设有小几、书格,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炉——尽管是八月,但为年事已高的陛下预备着,总是周全些。
百余名锦衣卫或骑马前后护卫,或散在车队周围警戒,皆作商队护卫打扮,眼神机警,行动无声,显是精锐中的精锐。
车内,朱翊钧并未穿着龙袍衮服,只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犀带,头上戴着寻常的网巾,看上去如同一位气度雍容、略带倦色的老儒生或退休官员。
他靠坐在柔软的靠垫上,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望着窗外向后掠去的田野、村落、远山。
晨风带着凉意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卷入车内。
朱翊钧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这久违的、宫墙之外的自由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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