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31章

  “上回书说到,汉寿亭侯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保着二位皇嫂,直奔河北寻兄。今日,咱们便接着说这‘美髯公古城相会’!”

  先生嗓音洪亮,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瞬间抓住了全场听众的注意力。

  他口若悬河,将关羽一路艰辛、张飞误会产生隔阂、最后兄弟释疑、真情相拥的情节,说得活灵活现。

  说到关羽坦荡胸怀、张飞莽直重义时,更是辅以生动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引得台下听众时而屏息,时而慨叹,时而哄笑。

  一段书说罢,先生暂歇,茶馆内又恢复了交谈声。

  这个时候,朱翊钧的真正目的才体现出来了。

  周围茶客的议论。

  比说书的还精彩。

  “这关二爷,真乃神人也!忠义两全,武艺超群!”

  “要我说,还是刘皇叔仁德,才能聚拢这般英雄豪杰。”

  “哎,可惜后来……诸葛丞相六出祁山,终究是没能……”

  吹了一会儿牛逼,不带着一些此时的朝政时局的人评价,那这个牛逼,就不完整。

  果不其然。

  话题渐渐从三国发散开去,有人说起如今朝廷在山西推行的新政,有人谈起今年棉花收购价格,有人议论西北商路带来的见闻……

  “听说了吗?城南新设的‘济老院’,前几日收了十几个孤老汉,还发了新棉袄、新被褥呢!”

  “朝廷这事办得地道!听说是咱们天子亲自下旨,太子殿下督办,银子直接从户部拨,下面人不敢乱来。”

  “是啊,比起前朝……那可是强太多了。咱们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第1319章 天子西巡 3

  朱翊钧静静听着茶楼里的议论,初时心中暖意融融。

  可是,越听越不对劲了。

  “城南济老院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我表兄在县衙户房当差,他说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的。银子不走地方库,直接从太原的‘济老院司’分库拨,每笔都要三省核验,少了颗钉子都要说明白!"

  “那些孤老入住那天,巡抚衙门的杨大人还亲自去看了,听说有个老汉捧着新棉袄,眼泪都下来了,直喊‘陛下圣明’呢!”

  “杨抚台是个办实事的好官!”

  “自打他来了山西,咱们山西也有了自己的青天老爷了。如今这济老院,又是他亲自督着办。咱们山西百姓,算是有福了。”

  “何止山西?”一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模样的人道:“我上月从陕西过来,那边也一样。西安城里的济老院修得比太原的还气派,听说入住的孤老,每月不仅有米粮布匹,逢年过节还有肉酒。陕西李抚台下的令,各州县主官必须每月亲自去济老院察看一次,记录在案,呈报巡抚衙门备案。谁敢怠慢?”

  “这都是咱们天子的的仁德啊!自打天子登基,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早年还要防着鞑子入寇,如今呢?蒙古的那些贵族们争着送子弟到归化城读书,互市热热闹闹,羊毛、皮货、骏马源源不断进来,咱们的茶叶、绸缎、铁器也能顺畅出去。边关安宁,才能安心种地做生意不是?”

  “这话在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说起漕运疏通后粮价平稳,说起海事司成立后关税清晰、走私减少,说起各地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的见闻……

  言语间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对朝廷政策的赞许,对“万历盛世”的自豪。

  朱翊钧开始听着,还挺对他口味的。

  可听着,听着,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楼下那些听得入神、时而附和点头的普通茶客,看着他们脸上真挚的神情,难不成,自己治下的大明,当真已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民称颂的尧舜之世了……

  多年帝王生涯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或许是对人性与世情过于深刻的了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开始如茶汤中的一丝涩味,悄然在朱翊钧心头泛起。

  妈的。

  这些人不会在演我吧。

  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些议论纷纷的茶客,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眼,心里却开始默默盘算。

  太整齐了。

  从济老院到边贸,从棉种推广到吏治清平,所有的议论,竟然全是称颂!

  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句质疑,甚至连一点对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的不足、对某些官吏或许存在的怠惰、对政策本身可能存在的瑕疵的探讨都没有。

  这正常吗?

  这不正常。

  朱翊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目光先落在身侧的内侍冯全脸上。

  冯全垂手侍立,神情恭谨专注,一如平时。

  他又稍稍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铮。

  王铮身姿笔挺,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状态,这是他多年护卫养成的习惯。

  两人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朱翊钧心中的疑云却未散去。

  他重新端起茶碗,借着啜饮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咱们这趟出来……行踪,你们没有漏给旁人吧?”

  声音虽轻,却如针尖般刺入冯全和王铮的耳中。

  冯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压低声音,近乎气音地急急回道:“皇爷明鉴!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露皇爷行踪半分!这一路伺候,除了必要的联络,奴婢从未与任何不相干的人多说过一个字!”

  王铮的反应则更显沉稳,他微微躬身,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清晰坚定:“老爷放心。此行所有护卫皆是从北镇抚司精选的可靠之人,沿途宿营、打尖、路线,皆由属下亲自安排,外人绝难知晓详细。进入太原后,落脚客栈、出行路线亦是临时决定,卑职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泄露可能。”

  两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朱翊钧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完全释然。

  眼前这茶楼里“和谐”得过分的气氛,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拍醒木,开始下一段“三顾茅庐”,茶客们的注意力被重新吸引过去。

  那些方才热烈议论朝政的面孔,此刻都沉浸在诸葛亮的智慧与刘备的诚意之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投入。

  太自然了,反而显得不自然。

  皇帝出巡,地方官预先安排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路遇老者皆称“太平无事”,问及疾苦皆答“沐浴皇恩”。

  难道这太原城的官吏,得知了天子可能西巡的风声,预先在这等繁华地段的茶楼酒肆里布下了“耳目”或“引导之人”,一旦有像自己这样气度不凡的外地老者出现,便引导舆论,只言好事,不提弊病,营造出一派国泰民安、万民颂圣的假象……

  或者说,就是从一开始,太原城中像这种茶楼人群聚集处,早就被安排成了演员。

  他并非怀疑山西巡抚杨涟的忠心与能力,但官场积习,层层传导,底下的人为了迎合上官,为了政绩,为了不出纰漏,做出这等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朱翊钧慢慢将茶碗中剩余的茶汤饮尽,那乐平黄芽的余味在舌尖泛开,初时的清甜,此刻品来,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听书?

  听百姓真正的心声?

  或许,他坐在这里,从一开始,听到的就已经是别人想让他听到的“心声”了。

  “走吧。”他放下茶碗,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冯全和王铮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应道:“是。”

  王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可能的人流,冯全则迅速会账。

  主仆三人,在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声中,悄然离开了“听风阁”。

  朱翊钧走到门口,猛地回头看去,便见里面原本还认真听书的客人们,有很多都在注视着自己,当这些人,看到朱翊钧转身后,都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去,看向说书先生……

  朱翊钧冷哼一声,直接离开……

第1320章 天子西巡 4

  回到“晋阳老号”客栈后院的上房,朱翊钧屏退了冯全与王铮,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内。

  房间陈设简朴整洁,临窗一张榆木方桌,两把椅子。

  窗外是客栈内院的天井,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细碎的阳光,静谧异常。

  朱翊钧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风阁”里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那些过于整齐划一的称颂,那些在他转身离去时仓皇躲避的目光,那整个茶馆近乎刻意营造的“和谐盛世”氛围……

  是谁?

  谁能提前得知他这位天子悄然离京、微服西巡的消息,并能在太原这等省府重地,提前布下如此周密的“戏台”?

  知道此行的,除了身边这些绝对可靠的随行人员,朝中唯有两人,内阁首辅孙承宗,以及监国太子朱常澍。

  孙承宗?

  谨慎至极,稳如老狗。

  这种事情,他不会去做。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太子,朱常澍。

  想到这里,朱翊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是了。

  太子对杨涟,确实是欣赏有加,甚至可以说是青睐。

  朱翊钧自己也曾多次听到太子在面前称赞杨涟“刚直敢任、实心用事”

  “是难得的治世能臣”。

  尤其在济老院推行之初,太子力主严刑峻法、严密监管,杨涟也积极响应储君态度,在山西雷厉风行。

  太子曾私下评价:“若各地督抚皆如杨文孺般务实肯干,何愁新政不行,百姓不惠?”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自然希望自己赏识、未来或许要倚重的臣子能够一帆风顺,政绩斐然,不要在自己父皇这次突如其来的“暗访”中阴沟翻船,折损了前程,甚至丢了乌纱帽。

  所以,太子有可能。

  不,是极有可能。

  在得知自己西巡的确切意向后,以某种隐秘的方式,给杨涟递了消息,让他早做准备,至少……不要出大的纰漏,最好能“锦上添花”。

  至于杨涟,接到太子密示,会如何做?

  以他的精明强干,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搞“净街”“清场”那一套低级把戏,那反而容易引起警觉。

  但他完全可以暗中布置,在太原城几个关键且容易引人注目的公共场合,安排演员。

  一旦发现气度不凡、疑似“上差”的外来者,便开始大唱赞歌,营造出一派政通人和、百姓感恩戴德的景象。

  朱翊钧端起水杯,慢慢饮了一口。

  凉白开无滋无味,却让他有些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甚至某种程度上能体谅杨涟的难处。

  面对可能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突然“检阅”,哪个地方官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可以接受。

  他朱翊钧抛下紫禁城的舒适与安全,千里迢迢秘密西行,为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听这一片精心编排的颂圣之声?

  看这一场粉饰太平的虚假演出?

  要看戏,老子还用跑那么远。

  凭着现在朱翊钧在大明朝的威望,就是跟他祖宗,武宗皇帝一样,在北京城,修个豹房,虎房,狐狸房,那也是天子奋斗了一生,晚年想要享受享受,根本就没有官员会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件事情。

  他要看的,是真实的民生,是政策落地最本真的状态,是阳光下的成就,也同样是阴影里的弊病!

  只有看到真实,他才能知道哪里做对了,哪里还需要调整,哪些蠹虫需要清理,哪些制度需要完善……

  杨涟的“布置”,恰恰堵塞了他窥见真实的通道,将他困在了一个华丽的“信息茧房”之中……

  “哼。”朱翊钧轻轻哼了一声,将水杯放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既然你们给朕看戏,那朕就亲自下场,看看这出戏的导演和主演,该如何面对突然闯入后台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