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43章

  万历四十九年六月二十日,一个看似寻常的夏日清晨。

  北京城各衙门刚点过卯,官吏们或处理积压文书,或三两相聚,趁着晨间凉爽商议些公务。

  驿卒照例将新一期的《燕京月报》送至各部院衙门、各科道值房。

  最初的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

  新出的月报被随意搁置在公案一角、或插在值房门口的报袋里。

  谁也没想到,这薄薄一叠洒金纸,今日将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官海。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陈于廷,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言官,素以机敏敢言著称。

  他刚审核完一份地方弹劾奏章的副本,觉得有些气闷,随手拿起刚送来的月报,准备翻看些时闻轶事放松一下。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着版面。

  头版通常是朝廷大政要闻或天子诏谕摘要,今日却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古怪。

  没有往常的“某地祥瑞”、

  “某臣奏对”、

  “某国朝贡”等标题,只有一行略大于其他字体的楷书:“治安疏 海瑞”。

  “嗯?海刚峰公的《治安疏》?”陈于廷略感讶异。

  海瑞的这篇著名奏疏,天下读书人大多读过,官场中更是几乎人人知晓其内容,那是直斥世宗皇帝弊政的千古雄文。

  可这些当官的从来不承认,自己看过这治安疏。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天子,是世宗皇帝的孙子。

  可今日,这份已经过去五十多年的治安疏,竟然出现在了月报上面。

  月报为何突然全文刊登旧文?

  虽感蹊跷,他还是耐着性子往下看。

  排版清晰,文字无删减,那熟悉的、字字如刀的语句跃然纸上:“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化不臻者,贪吏之刑轻也……”

  陈于廷心中暗赞海公风骨,却也隐隐觉得,在万历盛世重刊此文,编撰者胆子不小,难不成又有阴谋,又要隐射天子,隐射朝政,胡女案之后,又有大事发生。

  他有些急迫。

  看完《治安疏》,他习惯性地翻页,想看后面的内容。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是其他政论或各地新闻。

  然而,下一页的标题,让他刚端起的茶碗,险些失手跌落!

  “忠臣要略 皇帝御制”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皇帝御制文章。

  登在月报上。

  与海瑞的《治安疏》并列?

  陈于廷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响惊动了值房内其他几位御史。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陈于廷手持月报,面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兄,何事如此惊慌?”一位相熟的御史问道。

  “诸、诸位!”

  “诸位……”

  陈于廷声音都有些变调,举起手中的月报,“快看!快看今日月报!这、这……”

  众人见他如此失态,好奇心大起,纷纷围拢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陈于廷所指之处时,吸气声、低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忠臣要略》?陛下亲撰?!”

  “与海刚峰公的《治安疏》同期刊发?!”

  “这……这是何意?!”

  “快,看看陛下写了什么!”

  值房内瞬间被一种激动而紧张的气氛笼罩。几名御史也顾不得仪态,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读起了那篇御制《忠臣要略》。

  “朕闻,国之兴废,系于吏治;吏之贤否,关乎民生。昔海刚峰上疏,直言天下利弊,骨鲠之气,照彻千古……”

  开篇便点明与海瑞旧疏的呼应,姿态已然不凡。

  “……凡我大明臣子,当如何立身,如何行事,方不负朕望,不负苍生?”

  接下来的“五要”——忠君以道、爱民以仁、任事以能、律己以廉、睦邻以和——条分缕析,观点鲜明。

  每一“要”皆正反论述,引古证今,既有对臣子的殷切期望与行为规范,也有对种种官场弊病的严厉敲打,尤其是“朕宁闻逆耳之言,不愿见粉饰太平”、“百姓之口碑,胜于金匾之颂”、“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锦衣卫、都察院,非为监视群臣,实为震慑贪腐”等句,更是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字里行间,透着一位御极近五十年的老皇帝,对吏治沉疴的深刻洞察、痛心疾首,以及整顿革新、寄望未来的强烈决心。

  其语气之郑重、期望之殷切、要求之具体,远超寻常诏书。

  “……朕老矣,然犹望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愿尔等共勉之!”

  结尾处的一声叹息与一声呼唤,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阅读者的心头。

  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余纸张轻微的翻动声和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

  “这……这真是……”一位年长些的御史喃喃道,脸上满是震撼,“陛下这是……这是亲自为天下百官立规矩、将海公旧疏与御制新论并列刊发,寓意深远!前者是臣谏君的典范,后者是君训臣的纲领!”

第1334章 忠臣要略 3

  陈于廷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其中一段:“‘朕宁闻逆耳之言,不愿见粉饰太平’!这是在鼓励我等言官,要秉公直谏,切莫因西北一案而噤若寒蝉!还有这里,‘夫为官者,若能视民如子,则民必视官如父’,说得何等真切!”

  另一位御史则指着“律己以廉”部分,面色凝重:“‘一丝一粒,皆民脂民膏,一厘一毫,皆朝廷法度’……陛下这是在西北案后,再次严申清廉之要!锦衣卫、都察院的震慑之语,绝非虚言!”

  “不止是清廉,”又有人接口:“‘任事以能,非以空谈’、‘遇困难而不退,见责任而不避’,这是在敲打那些庸碌无为、遇事推诿的官员!陛下要的是实干之臣!”

  …………

  ………………

  议论声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这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这是天子在西北雷霆整肃之后,向整个官僚体系发出的、方向明确的整风动员令!

  它借古喻今,承前启后,既有对过去吏治弊病的痛切总结,更有对未来官员行为的明确规范。

  其政治信号之强烈,用意之深远,令人思之凛然。

  实际上,朱翊钧说这些,并不是要求,想让百官都把大明朝当作自个家的。

  还是嘉靖朝的著名物理学家,哲学家杨金水所说的那句话,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自己 ,两分想朝廷,剩下那一分在替百姓想想。

  这篇文章的刊发。

  朱翊钧就是想让地方的官员,朝廷的官员,能够六分想自己,两分想朝廷,两分念百姓,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很快,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都察院,飞向六部、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整个北京官场,都被这份“特刊”震撼了。

  “快!快找今日的月报!”

  “什么?陛下写了文章登报?与海瑞的奏疏一起?”

  “哎呀,我那本还没拆封呢!快拿来!”

  “誊抄!速速誊抄几份!”

  各部院衙门里,官吏们争相传阅、议论。

  公事似乎都被暂时搁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篇文章牢牢吸引。

  惊讶、兴奋、沉思、惶恐、振奋……种种情绪在不同的人脸上交织。

  内阁值房,首辅孙承宗与几位阁老自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

  孙承宗抚着长须,久久凝视着报上的文字,对同僚叹道:“陛下此举……用心良苦啊。以海公之文立镜,以御制之论正冠。西北一案是刮骨疗毒,此文则是固本培元。往后,吏部考功、都察院监察,乃至我等票拟用人,皆有了更明确的圭臬。”

  翰林院的学士、编修们,则从文章本身热议不休:“陛下此文,骈散结合,义理精深,言辞恳切而又不失天威,堪称训诰典范!”

  “与海文并列,一为臣纲,一为君范,相得益彰,必传后世!”

  “此乃盛世之音,整肃吏治之宣言!”

  当然,也有人心中惴惴。

  那些平日行事不那么“忠、仁、能、廉、和”的官员,读到某些字句时,不免觉得如坐针毡,仿佛那犀利的文字直指自己。

  尤其是“勿谓暗室可欺,天道昭昭;勿谓国法可徇,民心如镜”等语,结合西北案的血腥收场,更让人不寒而栗。

  街头巷尾,虽然普通百姓大多不识字,但如此重大的新闻,还是通过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开来。

  “听说没?咱们的老天子在报纸上写文章了!教当官的怎么做清官好官!”

  “还跟那个骂皇帝的海青天的文章放一块儿呢!”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好日子到头喽!”

  市井议论,虽不如官场解读深刻,却也直观地反映了民心所向。

  仅仅一天时间,《燕京月报》这期特刊这份稍显普通的朝廷官报,变成了震动整个北京城。

  朱翊钧用他最擅长的“文章”与“舆论”之道,在暴力清剿之后,高高举起了一面理想与规范的大旗,为接下来的吏治整顿与风气引导,定下了基调,指明了方向……

  当然,这也可以说成是事先打了招呼。

  接下来在犯错,可就没了理由了。

  帝国的中枢,因这两篇跨越时空对话的文章,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与躁动之中。

  一场自上而下的、关于“如何为官”的大讨论、大整风,已随着这期月报的散发,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帝陛下的文章刊登了,积极表现的人也开始行动了.

  各部院堂官、科道言官、翰林清流,乃至一些地方驻京的提塘官,无不争先恐后,奋笔疾书,就《治安疏》与《忠臣要略》发表看法,陈奏己见,或深入阐发,或热烈拥护,每日送入宫中的奏本,数量激增,几乎淹没了往常的公文流转。

  这些奏章,自然不可能全部直达御前。

  按照规制,先汇集于内阁。

  然而此次奏章内容特殊,皆围绕御制文章,内阁也不敢擅专,多数只是简单分类,便原封不动地转呈东宫。

  太子朱常澍监国已有历练,此事由他先行审阅、筛选摘要,再呈报天子定夺,最为妥当。

  于是,一连数日,东宫端本殿的偏殿书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书案之上,奏本堆积如山,几乎要淹没埋头其间的人影。

  朱常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神情专注而凝重。

  他已褪去外袍,只着一袭杏黄色的常服,袖口挽起。

  案头一盏明亮的宫灯,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眉宇间却闪烁着认真与思索的光芒。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左手边是尚未翻阅的奏本堆,右手边则是已阅过、并做了简单标记的分类。

  遇到写得敷衍空洞、纯粹是歌功颂德或掉书袋的文章,他便微微蹙眉,用朱笔在封皮上画一个小小的圈,置于一旁。

  这些,大多只会留下存档,不会进入下一轮。

  而那些确实有见地、有内容、或真心实意结合实务谈感想的奏章,才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会拿起另一支细毫笔,沾了墨,在奏章的字里行间,将那些精辟的论述、切实的建议、或有价值的反思之处,细细勾勒出来。

  有时是一整段,有时只是关键的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