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44章

  窗外,夏夜的虫鸣隐约可闻,更衬得室内气氛肃穆。

  “陛下以海公旧疏为镜,照见古今吏治通病,更以‘五要’为尺,度量当下百官言行,立意高远,用心良苦。臣以为,落实‘忠臣要略’,首在考核。吏部考功司当以此‘五要’细化等第,都察院巡按亦当以此为察访重点,使虚文化为实绩……”

  “……臣巡按河南时,见州县官有以‘水至清则无鱼’自解者,今读陛下‘一丝一粒,皆民脂民膏’之训,如醍醐灌顶。清廉非仅不贪,更在惜民财力,禁绝无名之费。请敕令户部、工部,厘清地方‘常例’、‘陋规’,明示天下,永为禁例……”

  :“……‘任事以能,非以空谈’,然今部院之中,仍有清流以高谈阔论为能,以处理实务为浊。遇难事则互相推诿,美其名曰‘持重’。此风不革,实干之臣难伸其志……”

  “……‘爱民以仁’,于京畿首善之地,首要便在狱讼公平、市井安宁。臣请于府衙外设‘民情箱’,许百姓投书言事,五日一开,臣亲自披阅,凡有冤滞,立时查办……”

  当然,更多的奏章是程式化的赞扬与表态,文采斐然却内容空泛,引经据典只为证明陛下圣明、甚至是伟大。

  对这些,太子大多快速掠过,留下一个淡淡的圈…………

第1335章 忠臣要略 4

  朱常澍带着整理好的摘要,于两日后再度踏入乾清宫。

  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稍稍缓解了夏日的燥热,他将那本自己整理好的素面册子恭敬呈上,条理清晰地汇报了阅看奏章的分类、摘录的标准。

  朱翊钧安静听着,偶尔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册子上那些被精心摘录出的字句。

  待儿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能看出敷衍与真切,能辨空谈与实务,这很好。为君者,耳中需听八方风雨,眼中要识百样人心。”

  朱常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盘旋心头数日的疑问说了出来:“父皇明鉴。儿臣阅看时也在想,‘忠、仁、能、廉、和’五要,道理至正,人心皆明。”

  “然人性自有趋利避害、好逸恶劳之惰性,官场更有积年盘结之利益、彼此包庇之旧习。文章道理,如春风化雨,能润泽心田,可若要涤荡那些……那些根深蒂固的积弊与惰性,单靠倡导与感召,恐力有未逮。”

  “譬如西北之案,若无雷霆手段,断难廓清。”

  “儿臣愚钝,敢问父皇,日后若再遇此类……‘顽疾’,或仅是普遍存在的推诿、苟且、贪墨小隙,当如何持续施治,方不使‘五要’沦为纸上空谈?”

  太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不仅是他的疑惑,恐怕也是许多看到《忠臣要略》的清醒官员心中的疑问。

  朱翊钧放下茶盏,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投向殿外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宫砖。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硬与决断:“春风化雨,需有时。雷霆霜雪,亦需有时。”

  “文章,是立规矩,明道路,告诉天下人,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这是‘教’。”

  “但‘教’不足以戒众,仁不能以治国。”

  “荀子有言:‘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看着儿子,那眼神深处似有寒星闪动:“自万历五十年始,凡有贪墨坏法、残民以逞、渎职废事、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一旦事发查实,不必再存姑息之念,不必再论‘水至清’之说。”

  “该夺职的夺职,该流放的流放,该杀的,就杀。”

  “朕这些年,或是年纪长了,或是看这‘盛世’久了,确有过分宽纵之处,总想着大局平稳,些许瑕疵可容。”

  “西北之事,给朕敲了警钟。朕容得下他们六分想自己,两分念朝廷,两分顾百姓,这已是朕的底线。”

  “可若有人,连这底线都要践踏,将那两分朝廷公义、两分百姓生计也贪了去,只顾他那十分的私欲……那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如今虽非乱世,然吏治若持续疲敝,便是盛世之大患,迟早酿成大乱。”

  “矫枉有时必须过正。”

  “朕已明明白白将道理写在月报之上,晓谕天下。此后,再犯者,便是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说这些话的时候,年老的朱翊钧脸上满是杀意。

  朱常澍闻言,心头凛然。

  父皇这番话,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宽仁抚慰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一个纪律严明、执法趋紧的阶段。

  父皇这是真要一改前些年的“宽松”,以铁腕护持他亲手写下的“规矩”。

  “儿臣明白了。”

  朱翊钧面色稍缓,又说起了点了点头:“这些具体的建言,是好事。可见明白人还是有的。将摘要交与内阁,命他们会同吏部、都察院、户部详议,尽快拿出可操作的条陈章程来。”

  “好的建言,该采纳便采纳,该试行便试行。”

  父子二人又就几位提出切实建言的官员略作讨论,朱翊钧甚至问了问太子对这些官员既往政绩的印象。

  殿内的气氛,从方才论及刑杀的凛冽,稍稍转为务实政事的沉静。

  就在紫禁城内的父子对话为这场整风定下强硬基调的同时,《燕京月报》六月二十日的特刊,正以驿传系统的最高速度,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府州。

  数日之后,各省省会、要冲之地的官员,陆续收到了这份非同寻常的报纸。

  南京,留都。

  兵部尚书王永光读到报纸时,正在玄武湖的画舫上与几位致仕老臣小聚。

  仆人将加急送来的月报呈上,他起初不以为意,直到看见那两篇并列的文章标题。

  画舫内的丝竹谈笑渐渐停歇,几位老臣传阅着报纸,面色都严肃起来。

  “陛下……这是将海刚峰公供起来,做了百官的一面镜子,又亲手打磨了一柄尺子啊。”

  “留都官闲,但心不能闲。明日便召集各部堂官,研读此二文。陛下‘任事以能’之训,于我等亦是鞭策。”

  山西,太原。

  巡抚杨涟几乎是屏住呼吸读完的。

  他第一时间关注的,自然是陛下对吏治,尤其是对地方大员责任的论述。

  每读一句,蒲津驿那惊魂一夜的记忆便清晰一分,背上仿佛又有冷汗渗出。

  “侥幸,真是侥幸……”

  他心中后怕不已。

  若非山西未成网络,若非自己平日还算约束得紧,恐怕自己的名字,也早已出现在西北案的名单之上,而非如今还能坐在这里,战战兢兢地品味圣心。

  他立刻召来下属,发布了命令,命各级官员务必深读细品,十日内,各州县主官副职各人须上交一份心得,结合本职,巡抚大人要亲自,一份份的看。

  浙江,杭州……

  …………

  广西,桂林……

  …………

  辽东,沈阳……

  …………

  …………

  …………

  在这股自上而下席卷官场的浪潮中,也有一些边缘的、却与国朝有着特殊血脉联系的人,被这期月报触动。

  湖广,武昌府。

  这里曾是楚王就藩之地,王府巍峨,枝繁叶茂。

  然百年繁衍,宗禄成为朝廷沉重负担,早年间新的宗藩规制颁布后,允许部分远支、低等宗室脱离玉牒,自谋生计,朝廷一次性给予些许银钱或田产,便不再发放禄米。

  在武昌城东南隅,毗邻喧嚣市集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有一处狭小但整洁的院落。

  院门陈旧,上方却还依稀能看出一点褪色的朱漆痕迹。

  主人姓朱,名华今,是太祖血脉,辈分却比朱翊钧高上不少。

  其祖上是庶出子孙的庶出子孙,传到朱华今父亲那一代,已是最末等的奉国中尉。

  到了万历年间朝廷清理宗禄时,他父亲这一支便选择了“辞爵为民”,换得一笔不大的银钱和武昌城里的这处小院。

  曾经的“朱皇孙”,如今只是武昌城里一个靠代写书信、文书、偶尔帮店铺记账糊口的穷书生。

  堂屋狭小,家具简朴,唯一显眼的是正面墙壁上设着一个极其朴素的神龛,没有牌位,只用一张微微发黄的宣纸,以恭楷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身份可改,生计可变,但根源不可忘。

  每逢初一十五,朱华今总会上一炷清香。

  这日清晨,朱华今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仔细净手后,在太祖神位前默默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角一个旧但干净的布袋,出了门。

  他先到巷口老王的摊子上买两个炊饼,接着便走向隔着两条街的“闻墨斋”。

  这是一家兼卖文具书籍、也代售《燕京月报》的小铺。

  掌柜的与他相熟,知道他每十日必来买一份。

  “朱先生,早啊。今日月报到了,听说……有点不一般。”掌柜的压低声音,递过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眼神里带着点神秘和感慨。

  朱华今道了谢,付了钱,将报纸小心卷起,塞入布袋。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江边一处僻静的柳树下,就着晨光和水汽,慢慢展开报纸。

  当“治安疏 海瑞”和“忠臣要略 皇帝御制”两行标题映入眼帘时,他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先细细读完了海瑞那篇早已闻名的雄文,心中激荡,仿佛能看到那位直臣风骨凛然的模样。

  接着,他便读到了当今天子的御制文章。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读到“朕闻,国之兴废,系于吏治;吏之贤否,关乎民生”时,他微微点头。读到“一丝一粒,皆民脂民膏”时,他想起昨日替一位老农写给县衙的诉状,那老农便是因里长多征了一担米而愤懑不已,跑到县衙来告状。

  读到“朕老矣,然犹望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时,他心中莫名一酸,抬头望向浩浩长江,良久无言。

  他一介布衣,早已远离庙堂,甚至宗室身份都已剥离。

  朝廷的雷霆手段、官场的整顿风波,似乎都离他很远。

  不过,这个大明朝却是他的祖先建立的。

  他即便没有宗室的身份,却依然希望,太祖高皇帝的大明朝,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官员可以清廉爱民……

  皇帝老了。

  可心却没老。

  ………………

  忠臣要略,如同投入大明朝这面巨湖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从权力中心层层外扩,官场、士林、市井,乃至朱华今这样散落民间的“旧时王孙”,都被这涟漪轻轻拂过,在心中留下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的痕迹……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能否涤荡尘埃,焕然一新,则需看这阵风要吹多久,风力有多劲,以及,那些墙角的积垢,是否真的愿意被风吹走了……

第1336章 万历五十三年 1

  乾清宫那番定调的话语,随着夏日的热风,似乎也渐渐飘散在官员们“一阵风”的预判里。

  天子老了,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精力不如壮年,手段也趋向宽仁,至少在前些年的光晕下,许多小节确实被默许或轻纵了。

  太子殿下仁厚,正等着承继大统,按常理,老皇帝晚年理应与臣子们留些香火情分,平稳过渡,将那些得罪人的、刮骨疗毒的事,留给新君去树立威信才对……

  当然,有这些想法的人,都是官场上多用心思做事的。

  忠臣要略刊发后的几个月,官场确实肃静了一阵子,奏章里的空话套话少了些,各地也偶有“响应圣训、惩处宵小”的消息报上。

  但很多人心底那根弦,又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松弛下来。

  毕竟,陛下已是望七之年,还能有多少心力,去追查那无处不在的积弊惰性呢?

  不过是文章示警,敲打一番罢了。

  风头过了,该怎样,或许还是怎样。

  不少人心存侥幸,观望着,等待着这阵“春风化雨”自然止歇。

  然而,万历四十九年秋,一道发自西南的奏报,犹如惊蛰前的第一声闷雷,猝然炸响了这种侥幸。

  云南曲靖知府吴友仁,在任七年,贪墨矿税、勒索商旅、强占民田,累积赃银逾三万两,更纵容家奴打死控告的彝民头人子弟,险些逼反头人。

  此事被新任巡按御史密查实据,直奏中枢。

  若在往年,此类边远之地官员的贪腐,或许申饬、降调,甚至以“稳定边疆”为由遮掩过去。

  但这一次,奏章抵达御前不过十日,朱批便下:吴友仁 “剥民肥己,戕害边氓,赃私狼藉,着即革职拿问,家产抄没。三法司从速严审定拟,不得稍延。”

  诏命迅疾如电。

  北镇抚司缇骑直下云南,将还在知府衙门饮酒作乐的吴友仁锁拿进京。

  审讯雷厉风行,年底之前,吴友仁被判斩立决,于西市明正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