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道士皇帝 第747章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晦暗的时刻,秋风掠过檐铃,发出几声零丁脆响,更显得寝殿内空旷寂寥。

  外面伺候的亲近小太监,许是听到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低声询问:“皇爷?”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梦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雾霭的灰袍背影,依然清晰得刺目……

第1340章 南洋之变 2

  从那个湿冷的梦境中挣扎醒来后,朱翊钧并未像寻常老人那样长久地陷在怔忡或哀伤里。

  他只是沉默地由内侍伺候着更衣、盥洗,用过简单的早膳,然后便如过去五十三年里的绝大多数清晨一样,准时出现在乾清宫的御案之后。

  那份关于江西学政弊案的奏报还摊开着,朱批的墨迹已干。

  他扫了一眼,便将它归入已处理的卷宗。

  梦,终究只是梦。

  在朱翊钧这里,不是什么噩耗的前兆。

  因为这些年,类似的梦境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虽然梦到过去世的儿子,或者病殁在琉球的孙子……但更多的,还是活着的。

  那些被他亲手送往四海八方的骨肉,总会在某个疲惫的深夜,穿过万里波涛与重重宫阙,无声地走入他的梦里,大多时候只是一个背影,或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像昨夜朱常洛那般清晰回望的,已属难得。

  起初,他也会心惊,会惘然,会对着帐顶怔怔地直到天明。

  但次数多了,时间久了,那梦中的悲凉与惊醒后的空茫,便如同他批阅奏章时手腕的微酸,或是久坐后腰背的隐痛一样,成了这副衰老躯体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他不会与人言说,也不会因此放缓手中的朱笔。

  帝王的心,在无数次这样的淬炼后,早已包裹上了一层坚硬而冰冷的壳,内里纵然有岩浆般翻滚的灼痛,表面也只能是万古不化的寒冰。

  早朝过后,他照例召见了内阁首辅孙承宗。

  这位老臣现在在首辅的位置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申时行。

  如今也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旧清亮,步履虽缓却稳。、

  君臣相对,已无需太多虚礼。

  君臣二人议了几件漕运、水利的常事,气氛沉静而高效。

  末了,孙承宗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近日操劳,还望珍摄龙体。一些琐细事务,臣等与太子殿下……”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从镜片后抬起,平静无波:“朕心里有数。太子身子需要将养,琐事你们多担待些。但该朕看、该朕定的,一样也不能少。”

  “这江山,这副担子,只要朕还能看得清字,拿得动笔,就得扛着。”

  孙承宗默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缓缓退了出去。

  望着老臣离去的背影,朱翊钧摘下叆叇,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而这个时候的朱翊钧不知道,万里之外的康王府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自万历二十五年康王朱常洛就藩于此,已过去整整二十八个春秋。

  近三十年的经营,昔日的蛮荒瘴疠之地,早已不复旧观。

  以府城为中心,汉人的足迹随着军队、商船和移民,如同不断扩散的涟漪,遍布了全岛的主要港口与肥沃平原。

  来自福建、广东、两浙的移民一船船抵达,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手工业,也带来了故土的宗祠文化与坚韧的开拓精神。

  朝廷的屯田政策、商贾的种植园,以甘蔗、香料、稻米为主……

  如今,整个南洋群岛的汉人,包括军户、民户、商户及其后裔据总督府最新统计,已稳稳超过两百万之众,且仍在持续增长。

  而原先的土著居民,在主要岛屿的平原与沿海地区,人口比例已降至三四十万,且多数已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汉化,学习汉话,穿着汉式布衣,部分头领子弟更是在府城官学就读。

  南洋,真正成了大明在海外最坚实、最繁荣的一块“飞地”,名副其实的“帝国南洋粮仓与宝库”。

  尤其是粮食,这里得天独厚的气候与肥沃的火山灰土壤,使得稻米可一年三熟,产量惊人。

  除了满足本地军民食用和储备外,每年都有数以百万石计的稻米、蔗糖、干果,装载在一艘艘高大的福船、广船上,迎着季风,源源不断地北运,输入福建、广东、乃至江浙,平抑粮价,补充仓储。

  南海上,常年可见帆樯如林,舳舻相接,蔚为壮观。

  然而,就在这派蒸蒸日上、充满活力的繁华景象中心,康王府内,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的绝望所笼罩。

  自三日前从城外三清观被紧急抬回,康王朱常洛便一直昏迷不醒。

  王府最好的医官,甚至从民间请来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他躺在锦帐之中,身上盖着丝被,却丝毫掩不住那形销骨立的轮廓。

  露在外面的脸庞,双颊凹陷得如同被刀削过,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骨骼,透出下方青紫的血管。

  眼窝深陷,即便闭着,也能看出那骇人的空洞。

  稍显稀疏的头发散在枕上,更添几分凄凉。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而缓慢,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世子朱由校、次子朱由检,以及几个年幼的弟妹,皆红肿着眼睛,死死守在病榻前。

  朱由校作为世子,早在万历五十年,其父表现出对政务彻底厌倦、常驻道观不问世事之后,便开始实际掌管康王府内外事宜,并与南阳总督府、驻军将领及地方大族周旋往来。

  几年历练下来,已颇具威仪,处事沉稳,在王府和南阳汉人上层中声望颇高。

  但此刻,面对父亲生命垂危,他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只剩下无助的焦灼与深切的悲恸。

  朱常洛,四十七岁。

  朱翊钧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还猛着呢。

  近三年来,他几乎完全不理俗务,将王府权柄尽付长子,自己则长居城外的三清观,与道士为伍。

  “父王……父王……”朱由检握着父亲枯瘦如柴、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滚落。

  朱由校则紧紧抿着唇,盯着医官再次诊脉后更加灰败的脸色,拳头在袖中握得指节发白。

  窗外,是南阳府城明媚而炽热的阳光,街道上人声隐约可闻,码头的方向似乎传来了船只卸货的号子声,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窗内,这华丽的亲王寝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在一点点丈量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第1341章 南洋之变 3

  日子在南阳府湿热的空气中,缓慢而沉重地拖行。

  一天,两天,三天……朱常洛昏迷在床上,如同燃尽的灯烛,只余最后一点微弱的芯子,在无边黑暗的边缘明明灭灭。

  王妃刘氏,这个跟随丈夫远涉重洋、在南洋度过了大半生的女人,早已哭干了眼泪。

  她只是终日守在床边,用湿润的绢帕轻轻擦拭丈夫枯槁的面颊和干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偶尔才有一两滴泪无声滑落,迅速没入衣襟。

  她心中的悲苦。

  朱由校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处理无法推脱的紧要事务,其余时间都在榻前,短短几日,他仿佛也消瘦了一圈,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布满血丝,那份因掌管事务而养成的沉稳威仪,被深重的忧虑侵蚀得只剩下一层勉力维持的壳……

  朱常洛的生命迹象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每日只能依靠撬开牙关,用银匙滴入少许清水米粥维系。

  每一次吞咽都极其费力,喉结艰难地滚动,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整个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第六日,入夜后,一直晴朗闷热的天气忽然变了脸。

  厚重的乌云从海上涌来,遮星蔽月,紧接着,一场南洋常见的急雨便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屋顶的琉璃瓦和芭蕉叶上,发出震耳的哗啦声,洗刷着白日的燥热,也仿佛要将这王府内的愁云惨雾冲刷干净。

  就在这疾风骤雨声中,床榻上昏迷了整整六日的朱常洛,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握着他手的朱由校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俯身轻唤:“父王?父王?”

  朱常洛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子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或迷茫,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清澈的微光,只是这光芒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了悟。

  他转动眼珠,极其缓慢地扫视着围在床边的妻儿,哭泣的王妃,惊愕又惊喜的孩子们,最后,目光定格在长子朱由校那张写满焦虑与期盼的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朱由校立刻会意,将耳朵凑到父亲唇边,同时对王妃和其他弟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由……校……” 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朱由校耳中。

  “儿臣在!” 朱由校强忍着激动,声音发颤。

  朱常洛似乎积攒了一会儿力气,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

  朱由校连忙双手握住父亲那只冰冷的手。

  “……南洋……交给你了……” 朱常洛的目光牢牢锁着儿子,那回光返照带来的清醒,让他眼中锐利与忧虑并存:“三十……三十年基业……不易…………二百万口百姓……皆系于你身……”

  朱由校重重点头,泪水盈眶:“父王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南洋基业,护佑百姓!”

  “……不能……全信总督府……”

  “朝廷……朝廷威权在此……明面上这些官员他们听命北京,可北京却不知道南洋的情况……你……你是朱家人……是康王……”

  “你皇爷爷……老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朱由校的心底。

  他当然知道祖父年事已高,但此刻从父亲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忧虑地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天子……总有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

  “总督……或许会换……政策……或许会变……你……你要心中有数……要为南洋……为康王府……多留余地……多……多想想……”

  “你……你六叔……不简单……他……在东宫……多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远在北京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的态度,他对这些海外藩王的政策,才是未来真正的关键。

  朱常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凭借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的敏感,向儿子点出了这个潜在的风险。

  朱由校心中巨震,父亲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他之前倚重总督府的认知。

  这些年,康王府跟总督府走的很近。

  朱由校也是一心向朝廷,总觉得有些事情,自己退后一步,大明朝就能多得一分。

  实际上,却不是这个道理。

  “父王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定会谨慎行事,既不负皇恩,亦会……亦会为我康藩长远计!”

  听到儿子的保证,朱常洛眼中那紧绷的、忧虑的神采,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床顶繁复华丽的承尘幔帐,目光渐渐失焦,变得空洞而遥远。

  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幻灭:

  “皇奶奶……修了一辈子道…………原来真的长生不了啊……”

  “父皇,还是……还是您能活呀……”

  最后一个“呀”字,化作一口悠长而微弱的气息,轻轻吐出。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火苗,倏然熄灭。

  那双曾跳脱、曾郁郁、曾空洞、最后回光返照时无比清醒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了。

  握住朱由校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软软地垂落。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为这位远徙海外、最终在异乡道观与病榻间走完一生的亲王,奏响一曲苍凉而无尽的挽歌。

  王妃刘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倒在床沿。

  南阳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而万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渐浓,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那位衰老的帝王,在批阅着永无止境的奏章,尚不知晓,他那梦中所见的、穿着灰袍转身离去的大儿子,已在南洋的夜雨声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