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嘴角,缓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依旧严厉。
“太子今年才十三岁,他都知道人命关天,等不得,而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当了一辈子官,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没有人敢说话。
寝宫里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弘治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
“都起来吧。”
四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弘治皇帝靠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南昌府的事,你们去办,该拨钱拨钱,该派兵派兵。太子已经去了,你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刘健躬身道:“臣等遵旨。”
弘治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刘卿家留一下。”
三人告退,刘健留下。
弘治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朕这副身子愈加虚弱,可能……时日无多了!”
刘健噗通一声跪下,赶忙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痊愈!”
弘治皇帝叹道:“算了,朕的情况,朕自己清楚。你可知朕为何派太子去南京?”
刘健试探着说道:“陛下是打算让太子殿下锻炼一下处理政务的能力。”
弘治皇帝说道:“这只是其一,朕最大的心愿,就是太子能快速成长起来,你们都说太子顽劣,朕有何尝不知?只不过,朕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这副担子迟早要落在太子肩上,好在太子这两年改观很大,虽然做事还是鲁莽,但是颇有成效,朕甚感欣慰。”
刘健说道:“太子正在成长,臣等定会鼎力相助。”
弘治皇帝似乎有些累,喘了口气,继续道:“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自从太子去了南京,朕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直没有干涉,卿家身为百官之首,朕希望你能像辅佐朕那般去辅佐太子。”
刘健隐隐感觉不对劲,这是托孤呢?
想到这里,赶忙恭恭敬敬道:“臣定不遗余力,辅佐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淡淡笑了笑:“好了,南昌府的事,你多费心盯着,朕就将太子交给你了。”
刘健再俯首:“臣遵旨!”
第192章 借粮
第九天,武德营抵达彭泽县境内。
每天两百里的急行军,将士们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可是,当他们抵达彭泽的时候,根本顾不上身体的疲惫感。
目视所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鄱阳湖的水倒灌进来,整个彭泽县变成了一片泽国。
官道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高处的一些土坡露出水面,像是汪洋中的孤岛。
那些土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更多的人躺在地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水面上漂着人和牲畜的尸体,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朱厚照看着眼前的景象,半天没说话。
刘瑾站在旁边,眼圈有些发红。
“殿下,这……这也太惨了……”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问道:“杨伴读,现在该怎么办?”
杨慎说道:“寻找当地官府,开仓放粮!”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问道:“彭泽知县何在?”
周成赶忙去打听,片刻后跑回来,脸色难看。
“殿下,彭泽知县跑了。”
“跑了?”
“说是水患发生后第三天,带着家眷和库银,往南跑了。”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来:“好得很,朝廷的官,关键时刻跑了。”
他转过身,对周成道:“派几个人去追,追上了,就地拿下,押回来候审。”
“是!”
朱厚照又看向杨慎:“杨伴读,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杨慎一直在观察地形,此时指着不远处一处较高的山坡说道:“殿下你看,那里地势高,适合扎营,我们先把营地建起来,然后以营地为依托,展开救灾。”
朱厚照点头:“就这么办!”
命令传达下去,武德营立刻行动起来。
士兵们趟着齐膝深的泥水,把物资运到高坡上,搭起帐篷,建起临时营地。
周成找到几间尚未倒塌的民房,清理出来,作为临时仓库和救治伤员的场所。
朱厚照把武德营分成三队,一队人马负责搜寻,在废墟和水中寻找幸存者,一队负责安置,把救出来的人带到营地,分发食物和衣物,还有一队负责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杨慎找到当地几个还没跑的里正,让他们帮忙统计灾民数量和损失情况。
里正们看到朝廷派兵来了,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磕头。
“老天爷开恩!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杨慎来不及跟他们客气,直接道:“别磕了,赶紧干活!”
搜寻队很快有了发现,在一片倒塌的房屋中听到微弱的呼救声。
他们扒开泥土,发现一个地窖,里面藏着十几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个怀胎十月的孕妇,已经奄奄一息。
“快!抬出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把人一个个拉上来,送到营地。
刘瑾带着几个年轻士兵负责分发食物。
每人一块干饼,一碗热水。
虽然简单,但对这些饿了五六天的人来说,已经是救命的东西。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接过干饼,手抖得厉害,饼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把饼捡起来,连泥带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
刘瑾看得心里发酸,又递过去一块。
“老人家,慢点吃,别噎着。”
老人接过饼,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另一边,杨慎带着人在清点物资。
武德营出发时只带了三天干粮,早就吃完了,剩下的全靠沿途补给。
三千石粮食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到。
从南京到彭泽,水路断了,只能走陆路,少说也要半个月。
杨慎算了算,现有粮食最多支撑三天。
他找到朱厚照:“殿下,粮食不够,得想办法。”
朱厚照问道:“彭泽县的粮仓呢?”
杨慎摇头:“臣寻那几个里正问过,彭泽县的粮仓去年就空了,说是上交了,实际上谁知道去了哪里。”
朱厚照骂了一句,又问道:“那怎么办?”
杨慎道:“这样吧,臣去寻找当地大户借点粮。”
朱厚照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前面的人群喊道:“石头!”
“到!”
赵石头一路小跑过来。
朱厚照吩咐道:“你带一组人,跟着杨伴读,见机行事!”
“是!”
赵石头立刻招呼了十来个人,跟在杨慎身后。
杨慎已经打听清楚,彭泽县最大的士绅姓王,叫王仁德,家里良田千亩,囤粮无数,就在县城北边五里地的王家岗。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地。
高地上矗立着一座大宅院,青砖黑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宅院周围还挖了一圈护院河,水深齐腰,只有一座吊桥连通外界,此刻吊桥高高吊起。
杨慎沿着护院河走了几步,冲里面喊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宅院里很安静。
杨慎又喊了两声,墙头上才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管家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小胡子。
他往下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不好!水寇来了!大家伙快抄家伙!”
杨慎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墙头那人已经缩回去了。
紧接着,宅院里响起一阵锣声,叮叮当当乱响。
“水寇来了!水寇来了!”
“所有人!都给我上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墙头上冒出几十个人头,手里拿着棍棒,还有几个拿着弓箭,颤颤巍巍地瞄准下面。
赵石头一看这阵势,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刀柄上,挡在杨慎前面,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南京武德营,不是水寇!”
墙头那管家根本不信:“放你娘的屁!朝廷的人会趟着泥水走过来?分明就是水寇假扮的!来人啊,给我打!”
墙头上飞下来几支箭矢,只是轻飘飘的,没有力道,也没有准头。
赵石头抽出刀,将飞来的箭矢打掉,然后说道:“侯爷,您退后,让属下收拾他们!”
杨慎拦住他:“我们是来借粮的,别闹出人命。”
赵石头把刀插回去,撸起袖子,冲后面那十几个士兵一挥手。
“弟兄们,翻墙!”
十几个武德营士兵,三米高的墙,搭人梯三两下就翻上去了。
墙头上那些家丁护院哪见过这阵势,平日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碰上训练有素的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石头第一个翻上去,一把揪住那管家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再射一箭试试?”
管家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其他士兵三下五除二,把墙头上的家丁缴了械,一个个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个家丁想跑,被一脚踹翻,趴在泥水里直哼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宅院的防线就彻底瓦解了。
赵石头把吊桥放下来,杨慎踩着木板走了进去。
刚进院子,正堂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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