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的声音突然响起:“放下!你抱那玩意干啥?”
凌十一有些不明所以,放下坛子,转过头来。
杨慎说道:“你把这坛子药拿走,那些前来求药的百姓怎么办?”
众人有些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圆通正要发问,杨慎已经抬起手,缓缓指向院子里的大缸。
“搬那些啊!”
圆通脑子嗡的一声,尖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本寺百年基业!你拿走了,寺院就毁了!老衲死了也没脸去见历代祖师!要搬我的药,除非先杀了我!”
杨慎点了点头:“大师一心求死,欲证佛果,我等凡夫俗子,自当不能坐视不理,来人,送大师上路。”
锦衣卫们齐刷刷抽出腰间绣春刀。
圆通一张胖脸登时白了,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上。
“慢着!”
张云锦急忙抢上前来,挡在圆通面前,对着杨慎连连拱手:“辽阳侯,有话好说,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杨慎神色平淡道:“这是大师自己要求的。”
张云锦脸上堆着笑,说道:“方才圆通大师只是一时情急罢了!辽阳侯,这陈芥菜卤乃是天宁禅寺的镇寺之宝,便是下官,若有需要,一次也只能来求二两药。大师答应将这坛子药赠予,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侯爷要把那些大缸都搬走,这……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杨慎看着他:“我又没说都搬走。”
张云锦终于松了口气。
杨慎继续道:“我只要那五缸年份足的,其余的那些,年份还没到,留着继续发酵,不坏贵寺的根基。”
圆通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五缸可是成化二十三年封的,到现在足足十八年,是最好的年份!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是祖师传下来的命根子!你们这是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啊!”
张云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辽阳侯!下官知道您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可是做人做事,总得留些余地,您说是不是啊?”
杨慎目光直视着他,突然说道:“如果我不想留余地呢?”
张云锦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侯爷若想强求,下官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可这江南地界上,还有王法,不是侯爷您说了算的。”
第226章 得罪你又如何
杨慎忽然笑了。
“张知府,你说的王法,是哪个王法?”
张云锦怔了怔:“自然是我大明朝的律法!”
杨慎立刻沉下脸,说道:“松江府数千将士,为国杀敌,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等死!你现在跟他们讲王法?”
圆通有气无力地说道:“这里是佛门净地……”
杨慎目光如刀,盯着圆通那张惨白的胖脸,冷冷道:“这大雄宝殿贴金的佛像,这殿前排着长队添的香油,哪个不是民脂民膏?现在将士们等着药汤救命,若这禅院的佛祖显灵,只知道享受人间香火,却对前线杀敌的将士视而不见,这样的佛,还要不要拜?”
张云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话来。
杨慎不再看他,转过身,对锦衣卫喝道:“搬!”
十几名锦衣卫不再犹豫,蜂拥而上。
圆通差点没背过气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住其中一口大缸,哭嚎道:“不许搬!你们谁敢搬!老衲跟你们拼了!”
凌十一上前,一把将他从缸上拽了下来。
圆通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又要扑上去,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张云锦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看着圆通在地上捶胸顿足,终于打定主意,说道:“辽阳侯,今日这药你是搬定了?”
杨慎负手而立,淡淡道:“本侯奉的是太子殿下的令,张知府若觉得不妥,大可以上书弹劾。”
张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辽阳侯,你可想清楚了,天宁禅寺是常州府的寺院,也是整个江南的寺院。苏州刘知府,杭州钱知府,还有南京六部的几位大老爷,可都常来这里进香。”
“你今天把这五缸药搬走,得罪的不仅仅是这一座天宁禅寺,你得罪的,是整个江南官场!”
杨慎转过身来,看着张云锦:“张知府,你知道松江府那些伤兵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吗?”
张云锦一怔,没有说话。
“伤口已经溃烂,流黄水,发高烧,说胡话。有的兵士,胳膊上只是被砍了一道小口子,就因为感染,整条胳膊都要锯下来!”
杨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道:“这样的伤兵,松江府有三千多个,更有不计其数的无辜百姓!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今天我杨某人就得罪了!”
说罢转过身,领着锦衣卫和那五口大缸,鱼贯而出。
圆通瘫坐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的药……我的药啊……”
张云锦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大缸陈芥菜卤搬上船,众人顺着水路,原路返回。
凌十一掌了会舵,来到杨慎对面。
“侯爷,我凌十一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慎靠在船舷上,随口问道:“怎么?”
凌十一看着那些大缸,声音里满是兴奋:“这么精贵的药,您都给弄来了!弟兄们有救了!”
杨慎淡淡道:“将士们前线杀敌,流血牺牲,我不过是弄点药,算不得什么。”
凌十一却收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侯爷,我凌十一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亲眼看着您为了求这些药,不惜跟那些大老爷们翻脸。”
“虽说我是个粗鄙汉子,可我也知道官场上那些门道。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官官相护,谁也不愿意得罪人。可是您……您为了弟兄们,把他们全得罪了。”
杨慎淡淡笑了笑:“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打算。天色已晚,要不要靠岸歇息?”
凌十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侯爷放心!我带出来的都是老手,挂起火号旗,点起风灯,夜间行船一点不耽误事,速度不比白天慢!”
杨慎点了点头:“那你们仔细着些,我去睡一会儿。”
说罢站起身,弯腰钻进了船舱。
随后舱门帘子一掀,唐寅跟着钻了进来。
杨慎有些意外,看着他问道:“你不是去看你的红颜知己了吗?怎么又上船了?”
唐寅脸上有些讪讪的,摆了摆手:“什么红颜知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风月场上的应酬罢了,估计人家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杨慎打趣道:“你可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整个江南的青楼楚馆,哪个不知道你唐伯虎的大名?”
“侯爷莫要说笑!”
唐寅忽然收起笑容,郑重道:“学生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就跟着您!”
杨慎摆手道:“你那案子早已盖棺定论,我没办法替你平反,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前程?”
唐寅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不求官,只要跟在侯爷身边,做点什么都行,出谋划策,写写算算,哪怕是给侯爷打杂,我也愿意!”
杨慎问道:“你图什么?”
唐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跟侯爷接触时间不多,但是我唐寅看的明白,侯爷是个仁义之人。在下虽然没有入朝为官,可官场上那些规矩,多多少少也知道些。遇到事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侯爷为了前线将士,不惜得罪江南官场,这份魄力,学生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就凭这一点,学生甘愿留在侯爷身边效力。”
杨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那些红颜知己,当真不去寻了?”
唐寅摆了摆手,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杨慎认真思考许久,说道:“跟着我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唐寅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条件?”
杨慎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十幅亲笔字画!”
唐寅愣住了。
“就……十幅字画?”
杨慎立刻改了口:“我改主意了,二十幅。”
唐寅回过神来,说道:“别说二十幅,两百幅也没问题啊!侯爷喜欢什么?山水?花鸟?还是美女?”
杨慎眼睛一亮:“那就两百幅!画什么写什么我不管,只要是你亲笔画的,亲笔写的,都可以!”
唐寅认真想了想,说道:“两百幅字画倒是没问题,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一下子也没那么多灵感。”
杨慎点点头:“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唐寅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舱帘又被人掀开了。
凌十一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盆钻了进来,掀开盖子,盆里是奶白色的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味四溢。
“刚才过河湾的时候撒了一网,收成还不错,炖了给侯爷尝尝鲜!”
杨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忍不住赞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凌十一挠了挠头,说道:“我们那的人,生下来就会游泳,捕鱼炖鱼更是无师自通!”
唐寅也不客气,自己动手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赞道:“凌佥事行船真是一把好手,这船走得又快又稳,按这个速度,最多三天就能回到黄浦镇。”
凌十一咧嘴笑了笑,得意道:“用不了三天!日夜行船,两天足矣!”
杨慎端着碗,若有所思道:“不知道闵指挥那边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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