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对了路,前途不可限量。选错了路,空有一身才华,也不过是给旁人做嫁衣裳。”
朱厚照歪着头琢磨了片刻,忽然嘿嘿一笑,问道:“那你为何还是做了那首临江仙?”
杨慎神色淡然道:“他们愿意捧谁,是他们的事,臣可以当个旁观者。可是,他们非要踩着臣,把臣当场垫脚石,那就别怪臣不给他们机会了。”
朱厚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再出手,一击致命,打击他们的士气,对不对?”
杨慎淡淡笑了笑:“殿下这都看出来了,臣佩服。”
朱厚照笑够了,身子往后一靠,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是当然,本宫跟你相处这么久,怎能看不出来?你脸上客客气气,肚子里指不定在琢磨什么呢!”
杨慎干咳了一声,没有接话。
朱厚照又问道:“不过杨伴读,你这首诗写的是真的好。虽然本宫听不太懂,但是他们那些人的脸一个个都绿了,看得本宫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到武德营驻地就在南昌城外五里处,很快就到了。
两人下了车,周成已经带人等候多时。
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人,身量不高,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那儿翘首以望。
朱厚照没认出来,问道:“这谁啊?”
那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到了近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学生唐寅,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叩谢辽阳侯再生之德!”
朱厚照上下打量了几眼,笑着道:“洗干净了还真不一样。”
唐寅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让学生做那些事,实在是难为情,只是情势所迫,还望殿下见谅。”
杨慎走过来,语气平和道:“伯虎兄何必多礼,有什么话,回营地再说。”
唐寅跟着朱厚照一行人回了驻地,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太子殿下,辽阳侯,学生愿指认宁王谋逆事实!”
朱厚照神色一凛,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给本宫说清楚!”
唐寅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在宁王府半年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宁王结交南昌府的大小官员,逢年过节都有厚礼相送,地方上的文官武将隔三差五便被邀到府中饮酒。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山里的匪盗头目,也都有人暗中引见,进进出出,从不避人。
朱厚照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喝道:“区区一个藩王,竟敢结交文武,私蓄匪盗,还囤积军械,这不是谋反是什么!杨伴读,你去召集武德营,咱们这就杀回南昌,平了这个乱臣贼子!”
杨慎却没动,只是说道:“殿下莫急。”
“怎么不急!”
朱厚照急声道:“他要谋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杨慎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请坐,听臣一言。”
朱厚照只得气鼓鼓地坐了回去:“你说。”
杨慎缓缓开口道:“宁王身为藩王,和当地官员见个面,吃个饭,互送些节礼,这能说明什么?哪一地的藩王不这么做?”
朱厚照皱了皱眉,说道:“武将和盗匪呢?”
杨慎继续说道:“至于武将和盗匪,这个就更容易解释了。南昌府有盗匪作乱,宁王身为当地藩王,自然要和武将商量平叛方略。而招降的盗匪头目登门拜访,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朱厚照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问道:“铠甲兵器又怎么说?”
杨慎回道:“宁王府本就有八百府兵,日常操练,更换器械,仓库里存上几十副铠甲刀剑,殿下觉得,这能算什么铁证?”
朱厚照彻底没话说了。
他闷闷地坐了一阵,忽然说道:“杨伴读,你为何一直帮着宁王说话?你该不会是念在他招待了咱们两日,便替他开脱吧?”
杨慎笑了:“殿下误会了,臣不是替宁王开脱,更不是帮他说话。臣是在帮殿下分析,咱们手里这些证据,到了朝堂上,究竟能有多大的分量。”
朱厚照皱着眉头道:“那你的意思是……”
杨慎一字一顿道:“目前的证据并不充分,如果朝廷现在就将其治罪,宁王有的是理由逐一驳斥。”
朱厚照顿时沉默了。
杨慎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朝廷真的动手,会让天下人认为,陛下要削藩。到时候,其余各地的藩王人人自危,那些本来安分守己的,也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朱厚照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祖上那点事,还是知道的。
过了好久,他才闷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准备造反?”
“当然不是。”
杨慎摇了摇头,说道:“眼下我们已经知道宁王有谋逆之心,那就派人盯紧了,只要宁王忍不住先动手,那就是铁证如山,朝廷平叛,名正言顺。”
朱厚照重重点了点头:“好!那就依你!先让他多活几日!”
“殿下,紧急军情!”
正在这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周成大踏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沉声道:“殿下,南京城有急奏!是闵念四派人送来的!”
朱厚照一把接过信,拆开扫了两眼。
“混账!小小倭寇,竟然来犯我大明!”
杨慎上前一步,拿过信纸看了。
原来闵念四率部抵达松江府,便遭遇了大股倭寇的突然袭击。闵念四所部立足未稳,仓促应战,虽奋力抵抗,但倭寇来势凶猛,人数众多,闵部死伤惨重,请求朝廷速速发兵支援。
朱厚照问道:“杨伴读,你怎么看?”
杨慎眉头紧锁,说道:“倭寇登岸抢掠,向来都是袭扰为主,抢完就跑,从不与朝廷正规军鏖战,此事蹊跷!”
朱厚照立刻喝道:“传令下去,武德营即刻开拔,赶往松江府!”
第221章 我有个红颜知己
前线情况紧急,需要急行军。
杨慎便吩咐许六谦跟着运粮队,顺便将玉香姐妹护送回南京。
唐寅有些犹豫,上前两步来到杨慎面前,拱手道:“侯爷,学生有一事相求。”
杨慎侧头看他一眼:“讲!”
“学生想跟随侯爷左右,一同前往松江府。”
杨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去松江府做什么?”
唐寅挺了挺胸膛,正色道:“侯爷救学生性命,学生无以为报,想留在侯爷身边,看能不能帮些忙。”
杨慎忍不住笑着道:“你没听见吗?倭寇来袭,我们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吟诗作赋,你去做什么?”
唐寅却不肯退,一脸认真地说道:“学生可以帮着出谋划策。”
“不用!”
杨慎干脆利落地撂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唐寅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跟在杨慎身侧,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说道:“实不相瞒,学生的妻子在松江府,学生实在不放心,想跟着去看看。”
杨慎回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弘治十二年的舞弊案,唐寅被革去功名,前程尽毁,回到苏州之后,那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便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一纸休书各奔东西。
这件事在江南士林里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你不是休妻了吗?”
唐寅一愣,随即挠了挠头,神色难得有些扭捏:“不是那个,学生……学生在松江府还有个红颜知己,唤作沈九娘。”
杨慎顿时一阵大无语。
果然是风流才子,从来不缺媳妇。
杨慎压下心头的感慨,只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唐寅眼睛一亮,连忙道:“会!学生会!”
杨慎也不再多说,朝一旁的周成招了招手:“给他一匹马。”
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前驰去。
唐寅笨手笨脚地爬了上去,双腿一夹马腹,颠颠地跟了上去。
武德营当夜便拔了营,轻装简行,一路向东疾行。
从南昌府回松江府,横穿整个江西,抵达南京,再往东走几百里,正常行军大致需要二十天,武德营日夜兼程,硬是将行程压缩到了十天。
杨慎骑着马,也感觉苦不堪言,大腿内侧硬生生磨掉了一层皮。
抵达松江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王守仁亲自带着几名属官在城门口迎接。
朱厚照开门见山道:“王卿家,情况怎么样了?”
王守仁躬身行了一礼,说道:“殿下,辽阳侯,请随臣进城详谈。”
武德营扎在城外,朱厚照一行随着王守仁进了府衙。
案桌上,展开一幅舆图,四角用镇纸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松江府各村镇。
王守仁也不客套,伸手指着舆图最东边的位置,沉声道:“殿下请看,闵廿四等人来到松江府,臣便将他们安置在上海县最东端的黄浦镇。”
杨慎走到舆图前,低头细看。
黄浦镇地处上海县的最东端,位于黄浦江入海口。
再往东便是一大片滩涂和芦苇荡,外面就是茫茫大海。
王守仁继续说道:“此地东临大海,北接太仓,南连华亭,一旦倭寇来袭,可以迅速做出反应。可臣万万没有想到,闵部抵达的第二天夜里,倭寇便突然来袭。”
杨慎抬起头,问道:“战况如何?”
“闵念四临危不乱,率部奋起反击,双方互有伤亡,倭寇见一时难以得手,便退了回去。”
王守仁说到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臣以为倭寇就此退去,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他们又来了。这一次人数更多,攻势也更猛,闵部拼死抵抗,虽然再次打退了倭寇,但伤亡比第一次大得多。”
朱厚照上前一步,盯着舆图问道:“后来呢?”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说道:“此后数日,倭寇又来了三次。每次都是深夜来袭,打上一个时辰便撤,从不恋战。闵念四所部连日苦战,疲惫不堪,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杨慎听完,目光落在舆图上,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你方才说,倭寇每次来袭,都是进攻黄浦镇?”
王守仁点头道:“正是。”
杨慎皱起了眉头,喃喃道:“不对劲。”
朱厚照转过头,问道:“杨伴读,你说哪里不对劲?”
“倭寇从来都是以袭扰为主,抢了就走,飘忽不定。为何这一次,偏偏逮着一个黄浦镇反复冲击?闵廿四刚刚从鄱阳湖迁过来,跟他们无冤无仇,说不通啊!”
朱厚照把手一挥,不假思索道:“想那么多作甚!本宫亲率武德营,干他娘的!”
王守仁面上一急,连忙躬身道:“殿下,万万不可鲁莽!这波倭寇和当初的万里浪截然不同,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就是盯着闵念四所部,趁着天黑,上岸就打,打完就跑,等闵部休整的时候,他们又摸上来,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朱厚照说道:“武德营战力充沛,小小倭寇,何足惧哉?”
王守义摇着头说道:“臣不担心武德营的战力,而是倭寇在暗,我们在明,除非将武德营长期驻扎在黄浦镇,日夜巡防,否则很难根除。”
朱厚照听完,嘴里嘟囔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堂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杨慎盯着舆图上的那片海域,脑子里飞速转着。
倭寇的目标太明确了,这不合常理。
闵念四所部不过是一支从长江上招降的水匪,人数不多,装备也称不上精良。倭寇放着松江府周围那些富庶的村镇不去抢,偏要盯着一支招安的队伍反复攻打,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可这个原因是什么,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在下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朱厚照和杨慎同时转头看去。
王守仁也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不高,体态略显臃肿,穿一身青色衣袍,站在众人身后。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中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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