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52章

  路边支着个棚子,几张条凳,一口大锅冒着热气。

  棚子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正埋头吃东西。

  张栻停下脚步,闻了闻那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棚子底下,找了张空板凳坐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麻利地招呼:“咱家有鸭血汤和烧饼,二位客官来点?”

  顺子知道老爷的喜好,便说道:“来两碗鸭血汤,十个烧饼。”

  “好嘞!”

  片刻工夫,两碗热腾腾的鸭血汤端上来,汤色清亮,鸭血嫩滑,撒着葱花和胡椒粉。烧饼刚出炉,外酥里软,芝麻烤的焦香。

  顺子咬了一口烧饼,又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老爷,这味儿真不错!”

  张栻也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鸭血汤和烧饼,原本是南京的特色小吃。后来永乐皇帝迁都,带到了北方,慢慢就流行开了。”

  顺子胡乱答应着,埋头猛吃。

  渐渐的,周围的人多了,棚子底下坐满了人。

  有扛锄头的,有推独轮车的,都穿着粗布衣裳。

  张栻一边吃着,暗中观察这些人,心里忍不住嘀咕。

  武清县在顺天府不算富裕,比不得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可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在外头吃早饭,说明手里多少有些闲钱。

  要知道,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每天能啃个蒸饼,再有两口咸菜,已经很不错了。

  能在大街上吃鸭血汤和烧饼,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劳驾,拼个桌!”

  正想着,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端着碗走过来,坐在对面,低头猛吃。

  张栻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这位兄弟,这么早,是去哪啊?”

  那汉子嘴里塞着烧饼,含糊道:“修路!”

  张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就是来查修路这档子事的。

  他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道:“修路?官府征的徭役?”

  那汉子摇摇头,咽下嘴里的吃食:“不是征的,是雇的。每天二十个钱,管一顿中午饭,干满一个月就是六百钱,够俺一家老小三个月嚼谷了。”

  张栻微微点头:“那还不错。”

  那汉子喝了口汤,继续道:“何止是不错啊!我跟您讲,以前俺们这地方,种一年地都吃不饱饭。去年河堤垮了,俺家的地全淹了,颗粒无收。要不是新县太爷来了,俺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县太爷,那是真为老百姓办事,只可惜啊……”

  张栻问道:“可惜什么?”

  那汉子叹了口气:“听说这条路再有一个月就修完了。俺就想着,要是能一直修下去多好啊!一天二十个钱,管一顿饭,这好事上哪找去?”

  张栻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觉得新知县对你们好吗?”

  那汉子忍不住一拍桌子,说道:“何止是好!您老是不知道,朝廷派的这位县太爷,是真的给咱老百姓办事啊!除了修路,浑河那边还开了个大作坊,足足几万亩占地。去年发大水,咱们这边很多人无家可归,眼看要饿死了,去了那个作坊才活下来,那个作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作坊是太子的买卖!太子又不缺钱,为啥要办作坊?还不是陛下的意思?说明陛下心里挂念着咱们武清县的百姓!陛下把那个只会捞钱,啥也不干的县太爷换下去,换了个干实事的新太爷上来。这份恩情,咱们百姓都记着呢!”

  张栻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鸭血汤,汤早就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汉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要上工了,您老慢吃。”

  说完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栻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顺子小声道:“老爷,汤凉了,我再给您要一碗热乎的?”

  张栻摇摇头,端起碗,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站起身:“走!”

  顺子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赶紧跟上去。

  街角,杨慎和王守仁站在一处屋檐下,远远看着张栻的背影。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人,正是刚才跟张栻说话的那个汉子,王二。

  王守仁收回目光,看向杨慎:“杨伴读,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杨慎点点头:“对啊!”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用套路。”

  杨慎笑了:“这叫什么套路?王二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他没有撒谎,也没夸大,不过是把百姓真实的想法,通过他的口讲出来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不叫套路,应该叫宣传。”

  王二搓着手,一脸讨好地凑过来:“东家,您看我刚才表现得咋样?”

  杨慎看了他一眼,说道:“勉勉强强吧,进步空间还很大,比如你说话的时候,太有条理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嘴里都能说出花来,这合理吗?还有最重要的,当地人不说‘不知道’,而是‘知不道’!”

  王二拍了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下回一定注意!”

  杨慎摆摆手:“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二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走了。

  王守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杨伴读,你说,能起作用吗?”

  杨慎望着张栻渐渐消失的身影,说道:“他刚才是不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

  王守仁仔细回忆了一下:“离得远,我看不清。”

  杨慎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

第74章 民意

  臣巡按顺天监察御史张栻,谨奉表上奏:

  本月初八,臣奉旨出京,前往武清县核查账目,方行二十里……

  ……街巷之间,百姓当街而食者甚多。臣甚感疑惑,武清非富庶之地,如何有此景?遂驻足街头,与一修路民夫攀谈,问其生计。民夫感恩官府,亦感恩圣上心系万民……

  ……臣反复思之,王守仁之所为,使百姓得享实惠,民感恩德,本属常理。然百姓不独感守仁之惠,反念圣上之圣,何哉?盖王守仁乃圣上亲选而遣,其施政泽民,实代圣上布恩于四海也。百姓至诚,其心自明,知恩所从来。

  昔孔子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今武清百姓得安其生,足其用,实乃社稷之幸,圣上之福也!

  弘治皇帝拿着奏疏看了许久,心情非常复杂。

  萧敬端着茶盘上前,说道:“陛下,老奴给您换了杯热茶。”

  弘治皇帝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仍然紧紧盯着那份奏疏。

  萧敬想劝又不敢,他想不通,一份几百字的奏疏,看了都半个时辰了。

  茶都换了三杯,你到底喝不喝,一会儿又凉了……

  许久,弘治皇帝才开口道:“萧敬,你说天下百姓是怎么看待朕的?”

  “啊?”

  这个问题太突然,萧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头,再次问道:“百姓知不知道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萧敬赶忙将手中茶盘放下,然后跪下,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啊?百姓当然知道陛下是一代明君……”

  “好了!”

  弘治皇帝抬手打断,有些不耐烦道:“你少拿这些奉承话糊弄朕,朕想听实话!”

  萧敬低着头,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弘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朕从十岁开始观政,十七岁亲政,看过的奏疏,能堆满整个乾清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道:“那些官员的奏疏中,每次都会说百姓深感皇恩,但是百姓真的知道什么是皇恩吗?”

  萧敬感觉事情有点严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自古皇权不下乡,朕的旨意最多到县衙,知县就是一县之主,再往下就要依靠乡绅,官员和乡绅,永远横在朕和百姓的中间。”

  萧敬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些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微服出宫,去市井街头体察民情。但是即便在天子脚下,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百姓说朕的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他们能议论的官员,最多也就是县一级,因为他们能认识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知县。”

  萧敬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

  弘治皇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奏疏上:“根据张卿家所言,武清县的百姓能够感朕的恩,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萧敬琢磨着话头,试探道:“看来王司直宣扬教化做的不错。”

  弘治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太子最近表现怎么样?”

  萧敬一愣,赶忙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读书很勤奋。”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朕想再去一趟武清县,命太子随同。”

  萧敬闻言,脸色变了变,赶忙道:“陛下您要出去,是不是跟内阁说一声?让锦衣卫准备銮驾也需要些时间……”

  弘治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微服私访,不得走漏消息!”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萧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左春坊。

  朱厚照趴在案上,面前摆着一本论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刘瑾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殿下,殿下!您别睡啊,一会儿陛下派人来查问,奴婢没法交代……”

  朱厚照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啊?查什么?杨伴读来了?”

  刘瑾无奈道:“殿下,杨伴读在武清县呢!您这三天读了四页书,陛下要是知道了……”

  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刘瑾赶忙闭嘴。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抓起书正襟危坐,嘴里念念有词。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刘瑾痛苦掩面。

  萧敬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当场愣住。

  “殿下,您要诛谁啊?”

  朱厚照看清来人,松了口气,把书一扔:“吓我一跳,你怎么来了?”

  萧敬躬身道:“殿下,陛下口谕,要微服出宫,命殿下随行。”

  朱厚照愣住了,问道:“去哪?”

  “去武清县。”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朱厚照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真的?父皇真让我出去了?”

  萧敬赶忙道:“殿下小点声!陛下说了,是微服私访,不能声张。”

  朱厚照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这几天憋死我了!刘瑾,快,给我准备衣裳,要旧些的,这样才好到处逛!”

  朝阳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停在路旁。

  弘治皇帝换了身墨色棉袍,头戴毡帽,看上去像个殷实的中年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