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探春坐在灯下，盯着面前摊开的账册，却半晌没有翻页。
她近来帮着王熙凤理事，虽说不至于焦头烂额，却也着实费心神。
就连跟姐妹们玩耍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尤其是大房和二房之间那些暗流涌动，稍不留神就会把她卷进去。
她向来是个明白人，知道哪些事该管、哪些事不该管，可今晚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傍晚时她去给王夫人送账册过目，路过廊下时听见几个小丫鬟在嘀嘀咕咕。
她本来没在意，可一个名字钻进了耳朵。
“那马道婆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把宝二爷治好了。”
“是啊，就是看起来有些吓人，一点不像那些佛门的方丈们和善。”
探春听闻，当时也是脚步微顿。
她自然知道马道婆是谁。
宝玉那干娘今日被请来治伤的事，阖府上下都传遍了。
毕竟王夫人和贾母要请人来帮宝玉快速地治好伤，可是连王熙凤都出动求人了。
让探春在意的，是那几个小丫鬟说的另一回事。
“环三爷下午也拜了干娘呢。”
“可不是，听说是打赌输的？”
“环三爷就喜欢跟人打赌，不过拜的跟宝二爷一样的干娘，也不亏。”
“听说赵姨娘那边还留了饭……”
探春当时没有多问，只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可回到秋爽斋，坐下之后，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贾环要拜干娘，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宝玉刚刚被治好伤、阖府上下都在庆幸的时候。
偏偏是赵姨娘，也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个向来泼辣会搞事的赵姨娘，突然让贾环去拜同一个干娘。
涉及到自己的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弟弟和泼辣会搞事的母亲，探春心累，又不得不多想。
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想起赵姨娘近来一些细微的反常。
往常虽然也爱闹腾，可大多是在明面上撒泼打滚，是为了博政老爷的宠爱。
探春虽不耻，但因为是自己的生母，再加上各自身份，也不好多言。
让她闹腾也就算了，没了动静，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可近些日子，赵姨娘却安静了不少，不太往王夫人跟前凑着讨罚，去政老爷那里的时间也少了。
探春之前只当她是转了性子，如今想来，倒有几分像是在谋划什么。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贴身丫鬟侍书正要上前伺候，却见她已经取了外衣披上。
“姑娘，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哪儿？”
“去赵姨娘那边看看。”
她确实只是去看看。
若是自己想多了，那便最好；可若真有什么蛛丝马迹，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哪怕只是提前知晓一点风声，也好过到时候被蒙在鼓里。
自己虽被养在王夫人名下，可赵姨娘终究是她的生母，两人是有关联的。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身上的薄衫微微飘动，有白天难得的清凉。
探春脚步不停，穿过月洞门，出了大观园，径直往赵姨娘院子的方向而去。
第218章 表姐妹同沦，感言良久立
探春发现了些许蹊跷，又觉心神不宁，前去寻赵姨娘，探一探口风。
不过赵姨娘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聪慧干练，眼明心细。
最近辅佐管理荣府，越发得了历练，不好糊弄。
所以在面对探春时，赵姨娘也就咬死了自己只想让贾环也有个干娘庇护，没有其他心思。
等到探春拐弯抹角的问是不是有其他打算的时候，她就开始闹腾起来，撒泼打滚。
说着什么贾环庶子的身份，如何如何受欺负，又不受自己亲姐姐待见云云。
眼看着大晚上的，要被闹得家宅不宁，探春也只好作罢，暂且被糊弄过去。
只不过却也留了个心眼，暗地里塞了几钱银子给小吉祥，让她帮忙留意着赵姨娘院儿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然后才回了秋爽斋休息。
翌日。
探春先是照例去跟凤姐管家，既是帮着二房监督，也是跟着学习。
但现在凤姐管家也不像以前那般严苛，那般上心了。
自打靠上了贾苮，她的心理倾向自然也就转变。
既然这荣府容不得她，自己又没落到什么好，何必为其呕心沥血，把自己什么都赔上呢？
于是便按常例处理，遇见人犯错也不像以前那般惩罚严格，倒是叫底下的家仆们个个惊异。
熟练的安排了琐事，将一天的大小事宜几乎确定，凤姐和探春也就得闲。
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也可巡视各个班房，也可以跑到老祖宗面前去卖乖。
总之没有特别的突发事情，她们这些富家小姐和贵夫人其实多的是空闲时间。
王熙凤两人正欲分别，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大观园里元春得知弟弟贾宝玉身体好了，所以请个东道，小小的庆祝一下，邀亲朋聚一聚，去去晦，凑凑喜。
探春肯定是要去的，主要是来询问王熙凤。
本来如今的王熙凤对贾宝玉也不怎么感冒，没想过要去掺和这热闹。
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宝丫头可去？那可是隔壁仙大爷的未婚妻呢，别又闹出笑话来，再把人家给得罪了。”
那下人赶忙回道：“是有丫鬟去通知了宝姑娘，不过大小姐说自有安排。”
“哦~”王熙凤凤眼微眯，盘算了一下，“既如此，那我还是瞧瞧吧，我这下里巴人合不上你们的阳春白雪，但总能去暖暖场子。”
探春在一旁圆场：“也就是凤嫂子大驾我们几次请不来，不然早先几次聚会，嫂子总该在我们那儿了。”
“呵呵，三丫头现在也是会说了，行！你们先去，我回院子给宝玉拿点贺礼。”
“凤嫂子客气了。”探春听到这些话，也是心中暗叹。
这越客气越生分，越说明了他们荣府的现状。
以前姑侄表嫂亲密无间，可惜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探春有心，改变这现状，可一时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两人招呼了几句之后，便各自离开，探春先回秋爽斋，也去给宝玉准备个礼物，祝贺他康复。
而王熙凤同样也回院子里，让平儿寻了一个玩耍物件出来，是半个手掌大的瓷蛤蟆，被盘的光润。
送金送银什么的，宝玉估计看不上，反而还要被他嫌弃，而且王熙凤还舍不得呢。
平儿将东西拿来之后，看到王熙凤梳妆打扮，取了凤钗，将品妆弄得稍显朴素些，还有些好奇。
“奶奶这是又要拿簪子去当了？”
“呸！说什么胡话呢，以前做这些那是别无他法，现在要还活成那样，岂不是白让那坏东西占便宜了？”
王熙凤又拿试纸擦了擦红唇，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鲜艳夺目。
平儿越发看不懂：“那奶奶这是要做什么？还没到卸妆呢。”
“等会儿要去吃大丫头的东道，见一见姐妹们，你说呢？”
她一边理着鬓发，一边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在阴阳怪气给谁。
“人家正宫娘娘等会儿可是要露面的，咱们这些见不得人的，可不能喧宾夺主，岂不是要去拜见一下了？”
初时平儿还以为王熙凤就是在发牢骚而已。
但听到她后面这么一说，顿时明白是在吃醋了。
所谓的正宫娘娘估计就是苮大爷的平妻，宝钗姑娘了。
平儿这才惊醒，自家奶奶和宝姑娘还是表姐妹的关系呢！
结果到了现在，宝姑娘成了苮大爷明面上名正言顺的正妻，虽然是兼祧平妻，但好歹也是妻！
可自家奶奶这是高傲的性子，却只能成私下里的情人，也难怪，话语里透着酸。
至于她打扮的相对朴素，是不是真的示弱，别人不知道，平儿难道还不懂？
因为要是王熙凤不想让别人，特别是薛宝钗知道她跟贾苮的关系，那么她大可以像往常一样不做改变。
但偏偏却要用这种小细节来暗戳戳的提示薛宝钗，心中估计有着膈应人的想法。
平儿心地善良，并不愿多惹事，也就微微劝了一句：“我看平日奶奶打扮就已经够了......”
“去！小的见大的，你还想艳压过谁呢！没规矩！”
平儿：“......”
话语里的酸味都快飘到隔壁府上去了，她不敢再说。
毕竟心高气傲，年龄还比宝钗大的王熙凤却做了小。
而且还见不得人！
她会有这种反应，那才正常。
老老实实的等待王熙凤磨蹭了半天。
最后王熙凤罩着一件青缎刺绣褡腰裙，在朴素妆容之下却又尽显火辣风骚，妖娆高挑的体格。
王熙凤在那半身镜中自得地打量了一下，嘴里幽怨又得意：“哼，让你抢了个好位置，不过到底是姐姐我先吃到了嘴！”
随即先去隔壁屋看了看巧姐，见其乖巧没闹，又有奶娘和一群丫头照顾，王熙凤与其亲热片刻，这才前去大观园赴宴。
......
探春这边回去大观园的路上，顺口又问了那通知的下人，此次大姐姐还请了哪些人。
结果听到下人说着，发现元春姐姐考虑的相当周全。
不仅请了姐妹们，还做到了长姐的责任，连贾环、贾琮等人也在邀请之列。
当然最主要的是还邀请了隔壁的苮大哥。
也不知是为了给贾宝玉之事赔罪，特地邀请贾苮，还是单纯拉拢贾苮。
当然，又或者是在表明，他们荣府并不介意贾苮没出手救治贾宝玉，也希望对方不要多想。
总之，贾元春行事大方又大气，并没有藏着掖着。
探春就十分欣赏元春这种坦然的态度和做法。
只不过下人又提了句：“隔壁府上倒是答应了下来，不过听说宫中大清早的就来了旨意，苮大爷老早就进宫了。
所以上午是尤姨娘等人过来，先热闹着。
恐怕中午这席得开得晚些，要等苮大爷回来呢。”
探春不意外，明面上是给贾宝玉庆祝。
但既然请了贾苮，就说明了元春另有用意，主角未到，自然不会开席。
“老祖宗那边怎么说？今天可还要过去立规矩？”
“回三姑娘话，老太太说了，既然是大小姐定下的，又是给宝二爷庆祝，今天也就免了。
让姑娘们好好乐呵乐呵，免得府上整天唉声叹气，愁云惨淡的。”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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